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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缚以四时,斩以最初

第一百零八章 缚以四时,斩以最初 (第1/2页)
  
  世自在王佛庙,金身底座旁,梵师觉正酣睡。
  
  背着书箱,身着长衫,食指勾着一管细毫的蒲顺庵,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半蹲在睡姿如佛的和尚旁边,侧耳倾听和尚的梦境。
  
  那是一个光明如琉璃的梦——
  
  小山,破庙,漏风的窗,关不上的门,三碗清水,一盆馒头,三个坐在一起啃馒头的光头。
  
  一个黄面沧桑,愁眉苦脸,一点一点地撕着馒头屑,像是往嘴里丢烙铁。
  
  一个眉眼安宁,小口小口地咬着,平静咽下。
  
  一个眼神清澈,吃得喜笑颜开。
  
  写尽了人间故事的蒲顺庵,也不由嘴角带笑。索性在佛阶坐下,附在梵师觉耳边,轻声地问:“善男子……可愿成佛吗?”
  
  梵师觉呼吸匀称,脸上泛着安然的笑意。
  
  三宝山很近,灵山很远。
  
  空门很破,破门守着他的家。
  
  他哪里也不想去。
  
  如此灵性天真的和尚,正以睡梦罗汉的姿态,于梦中修行。十四载大梦后,或真能功行圆满。
  
  只是等不得。
  
  蒲顺庵想了想:“苦海难渡,魔焰滔天,小师兄可愿助净深一臂之力?”
  
  “我佛慈悲——我就是佛!”酣睡的梵师觉猛然坐起,双掌合十,宝相庄严!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可身上已然放出禅光。
  
  他还在黄粱禅梦里没有醒来,可他的本能已经做出决定。
  
  楚国苦心收集的农圣许辛当年手植的黄粱,一半让左嚣求知历史,了解末劫……一半都进了梵师觉肚中,以参睡梦罗汉禅。
  
  相较于凰唯真,当今楚皇还是更信任他的狱友国师,算得上不遗余力地托举,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一尊真正站在楚国身后的永恒。
  
  “他已应了。”蒲顺庵露出满意的笑。
  
  坐在旁边的熊咨度有些担心:“不用把他叫醒吗?”
  
  国师能够再进一步,固然是好事,但于梦中圆满,多少有听着不靠谱,令人略感不安。若不是来者已经证明了能力,他这个皇帝就要挽袖子了。
  
  蒲顺庵道:“睡着正好,这才是琉璃境界。”
  
  他将所负的书箱放下,从中取出一本书,即以书箱为矮桌,将书摊开放平。
  
  熊咨度拿眼去瞧,只见书封上写着……《东王传》。
  
  翻开扉页,还有一个副题……“列仙之首东王公”。
  
  楚皇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
  
  东王公施与,梦寐以求永恒。但凭借过往的修行,他还远远摸不着边。
  
  蒲顺庵与他合作的这部,极尽幻想之能事,为之创造一个完整的书中世界,这些年东王公也投入了不少资源,以期借假修真。
  
  等到这部书大功告成,便可以为他创造一个机会。虽然渺茫,多少有个奔头,往前还有路走。好过守着东王谷的基业,只能等待齐人吞咽的命运。
  
  当然如今都翻篇。
  
  那扉页的副题,已经变成了“东方净琉璃”。而扉页翻回去,书封上的名字也在变幻。
  
  楚皇得了示意,遂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世自在王佛金身,攥取无量金辉,攥出“王佛”二字,小心地放在了书封上。
  
  熊稷走之前,本就要以世自在王佛之位,赠予净礼。今以此虚位之积累,付于禅尊,也算是全了先皇遗志。
  
  他珍之又珍。
  
  蒲顺庵提笔拂过,书封上的名字终于改变,其曰——
  
  《药师王佛经》!
  
  此时的净礼还在梦中,却灵性受感,本能地羞腆:“我……我不会医。”
  
  “说梦话呢!”熊咨度劝慰:“朕叫那些太医教你便是,以后住进太医院。朕再封你做大楚医王。谁能说你不会?”
  
  蒲顺庵则只是提笔疾书,叹声道:“药医不死病,而琉璃如此,医救世人的心。”
  
  他和东王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不能成。他书写东王公的梦,东王公为他提供“药师”的写作素材。
  
  真要说起来,他一开始选中的,是洗月庵妙有斋堂的首座慈心,那也是位琉璃菩萨。即便毁身之后,以傀身重修,也修成了月无垢傀儡净土。可惜岁月蹉跎,一步慢,慢太多。
  
  却不似身为大楚国师的梵师觉……有天子护道,得诸般圆满。
  
  当初他为平等国创造书中世界,以此交换了三个条件。
  
  最后一个条件便提在那年——让平等国出面,把净礼送到熊咨度身边。
  
  遂于此刻,借东王谷之医道、净礼之琉璃、世自在王佛之积累,写下这部《药师王佛经》……愿它于梦中成就。
  
  祝由将魔性深种于人心。
  
  而净礼于梦中医救世人。
  
  待得功行圆满,即成东方药师佛果位。
  
  他所酣睡的梦境,便是东方净琉璃世界。
  
  当然,若他不能永怀慈心,一次次挽救人心于魔念,抑或时间拖得太久,琉璃心被污染,这一睡便是永眠。
  
  ……
  
  ……
  
  哔剥~
  
  空白画卷上,星火燎形。玉冠长发,风姿愈显。
  
  祝由面对诸天万界一切视此者,问出那句“我的故事”,画卷上陡然有金色的线条交织,描绘出一座辉煌的宫殿!
  
  继而少长咸集,继而鼓瑟吹笙。有天花乱坠,静得经闻。
  
  这是一幅全新的“龙华图”。
  
  即将破画而出的那人,也自入了此宫。
  
  一时画卷在空中燃烧!却总也不朽不尽。
  
  辉煌的太阳宫中,诸贤落座。
  
  新入宫的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姜望,都老老实实地敬陪末座。
  
  虽然超脱无古今,但是闻道有先后。
  
  前方落座者,名燧人,名有熊,名仓颉,名毋汉公,名墨。
  
  远古人皇腰围兽皮,赤裸的上身健硕之极,刺有红色的巫纹,极具野性气息。祂坐于首席开口:“我为人族开新天,直面天庭而永证,点燃文明之火,燧照万古人间……尔等以何功胜我?”
  
  身着礼服的上古人皇,扶膝正坐,仪态端严:“我就不必夸功,只有一句——魔祖是我所斩,魔潮是我所灭。魔潮复现,舍我其谁?”
  
  仓颉盘腿而坐:“我为文字,使凡人述道,遂有文明之昌,后世小子,岂不瞻仰?”
  
  毋汉公披着一件宽松的麻袍,长发也自然披下,祂的目光在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身上掠过,落在姜望身上,温声道:“小友,我们是否见过?”
  
  姜望扶膝低头以敬之:“在浮陆世界,小子有幸聆道。”
  
  毋汉公‘呵呵’地笑了笑:“吾为万法之师,一切术法,莫不我出。你有何能,独据现在?”
  
  “我等生于现在,担责现在,受时代推举,亦托举时代。如此而已。”赫连山海垂视于前,替姜望答道。
  
  墨祖麻衣芒鞋,面容苦毅,祂怔忡地看着宫外:“在你们来的那个时候,墨家还存在吗?”
  
  於陵殊怜道:“墨家一直在。”
  
  墨祖又问:“它有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吗?”
  
  岁月最长的暮扶摇,出声道:“以我观之,大益人间。”
  
  墨祖点了点头,才持杖道:“诸君是学问胜于我,功业胜于我,还是对祝由的理解胜于我……要代我决之呢?”
  
  存在于龙华图里的诸位永恒,当然不是真实的存在。
  
  祂们都是跟祝由在某个时期交过手,又已经确认了朽灭的超脱者。
  
  祝由以生死来证错,再请出祂们的留影,问道于姜望。
  
  无非是想说——
  
  如这等伟大的存在,都未能前行,未能赢得对祝由的胜利,你姜望又何德何能?
  
  这是祝由所布置的最高规格的龙华经筵,是祝由对未来的讨论。
  
  而燧人也好,有熊也好,乃至仓颉、毋汉公、墨祖,都没能走到未来。
  
  败者的尸骨旁,是胜利者前行的路!
  
  此时,暮扶摇、赫连山海都无声,於陵殊怜正要开口。
  
  姜望却屈指,叩了叩身前的长案。
  
  笃笃。
  
  他说:“诸君问我良多,我才疏学浅,又时间紧迫,难以尽善而答。我有一问,问于诸君——”
  
  诸方皆静,等他的问题。
  
  而他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古往今来,同境之内……谁能胜我?”
  
  上席诸贤面面相觑,忽而齐声大笑。
  
  笑着如烟。
  
  不朽者不容亵渎!
  
  哪怕只是一道历史剪影,一个瞬间的痕迹。能够用来问道姜望,必然也存在独属于其的某种特质。
  
  就是这一点特质,让祂们在只剩残意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先贤之气如烟云。
  
  姜望推桌离席,深深一拜,而后转身往外走。
  
  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都还留在座上……祝由随手涂抹的这幅画,压制了祂们,也于此刻,被祂们的永恒力量镇压。
  
  三位不朽者,继续参与这场龙华经筵,讨论画中的未来,也就占据了祝由的“画”。使祂再不能轻易将不朽的对手,降格为一段“线条”,印入画中。
  
  若说走出龙华图与祝由决战的人选,只能有一个。
  
  姜望当仁不让。
  
  剩下的三位不朽,自有一致的选择。
  
  “愿从东家”的暮扶摇自不必说。赫连山海虽为大牧第一帝、当今第一神尊,於陵殊怜虽自负敢与任何不朽搏生死,对于姜望在绝境中争杀的能力,祂们也都心知肚明。
  
  荡魔天君袍迎风猎猎,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此画中之天,亦开其隙。
  
  天海波澜,都在其中。
  
  一尊剑簪帝袍的瑰丽伟躯,于此剖见!
  
  天风为龙虎,天水为鸾凤。
  
  随之鸣佩而来,是无上的画师,都不能绘尽的风姿。
  
  高不知几百万丈,磅礴如将撑破此世去……仙帝睁眼!
  
  姜望本能地往前一步,就要踏入仙眸,大开杀戒。
  
  却只听哐当一声响,眼皮撞眼皮,仙帝又闭上了眼睛!
  
  “喂喂喂!又拿咱打头阵!”
  
  这具伟躯,发出了与其风姿绝不相衬的粗豪声音:“我说怎么每回醒来,都腰酸背痛!”
  
  “后生没有别的手段了吗?怎的尽用此身?我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
  
  仙帝闭着眼睛打哈欠,将手捏成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肩背,语带嫌弃:“不是自己的家当,不甚惜也!”
  
  吃了闭门羹的姜望,倒是风轻云淡,就这样悬停在仙帝的眼眸前,以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拈,捏住云顶仙宫里,白云童子的后领,将他提到身前。
  
  就这样轻轻晃荡着小胖子,令其面对仙帝:“小白云,你可认得祂?”
  
  白云童子哇哇乱叫:“老爷,我对你忠心耿耿,我跟你是一伙儿的啊!”
  
  李沧虎终于睁开眼睛。
  
  在百万丈的仙躯前,姜望渺小得如同尘埃。
  
  仙眸一睁即宇宙,姜望亦在其中。
  
  “当代仙帝”与真正的仙帝,终于相见。
  
  看着姜望手里提着的小胖墩子,李沧虎认真地道:“如果他是我,那我也干涉了你的命运。”
  
  “这不是我李沧虎会做的事情。”
  
  “小子,你要记得,这一路坎坷,是你走向我。”
  
  “人往山上走,自然看到仙。”
  
  秉持着对美好未来的想象,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正确的道路终将相会,所以今日仙,唤醒了故时仙。
  
  姜望本来也没打算对白云童子做些什么,事实上他一开始都不准备启用仙帝道躯。
  
  只是大战在即,他不能让自己身上再留下一丁点疑问。
  
  “是,我们是一伙儿的。”姜望轻轻一推,已将白云童子,推回了云顶仙宫:“现在你要开始你的人生。”
  
  没有过多的言语,姜望和李沧虎,一同往外走。
  
  都为人间担此山。
  
  仙是一种不朽的精神。
  
  哔剥~
  
  火种裁破龙华图,所谓画与现实的界限,终究模糊于一种不能绘尽的风姿,一种无法用线条构筑的英雄梦想。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仙帝,和当代独占鳌头的荡魔天君,并肩往前。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问题——是先有仙,还是先有《万世有缺仙魔功》?”站在画里的太阳宫外,最后的那扇画门前,姜望问。
  
  李沧虎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以前我会说,当然是先有仙!吾师许怀璋开创了此路,而我将它推至巅峰。史无此路,任我登行!但现在我想……或许互为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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