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江山百代 (第1/2页)
山海境里,凰唯真洒然一笑:“江山百代,自有后来者!姜道主如此勇魄,某虽狷狂,岂不知羞?自当避道,让你出一头地!”
三生兰因花上垂眸而立的嬴允年,轻轻将卷起来的衣袖放平,露出斯文甚至有些腼腆的笑:“我虽善假于道,这一路多赖成全,也是不曾想到,在这样的斗争里,还能歇一歇脚,坐享其成……姜道主,请上座!”
当下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还未有举至极限。神霄大胜之后,正是烈火烹油。只有六合天子成就,才算一个阶段性的标志,是当初开创这个时代的那些人……伟大的想象。
六合天子本身的武力,只是其一。六合天子成就以后,人道洪流全新的澎湃,才将涌现当下这个时代所不能想象的力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姬凤洲突然开启六合征程,也是为吴斋雪“寻找祝由”,增添了重要的砝码。
祝由敢不敢等姜望圆满?敢不敢等六合天子出现?敢不敢等凰唯真超越时代?
这个时代的人族,无比自信,昂扬进取,雄视诸天。
这个时代有促急的叩门声!叩在所谓“大恐怖”的门外。
同为新时代的超脱者,凰唯真没能走到最强的状态,便迎头撞上祝由的这场战争。祂嬴允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祂并非以杂家成道,但杂家作为祂开创的道统,以“兼合百家”为旨,在百家复兴之后,亦得到最大的反哺……祂最巅峰的状态还远远没有到来。
只是现实的冰冷,平等地给予所有人。
末劫不会等你做好万全准备才开始。半渡而击才是战争,猝不及防才是灾难。
雄魁一世的人物,没有谁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何尝不以主角自视?
祂们自是被歌颂的传说,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传说会继续。
凰唯真也好,嬴允年也好,都有在自己手中解决末劫的想法。只是浪碎于堤,止步于祝由这座无法逾越的障壁前。
昔日的主角一个个被掀翻了,今日的主角也一个个败下阵来。
名为“祝由”的恐怖存在,是历史的铁壁,将多少的惊涛,都抚平涟漪。
而祂们停下脚步,终于知道“还不够”。
传奇受阻于传奇。
承认自己无法解决问题,固然是这骄傲一生里莫大的挫败。但走到前面来挑担子的,是祂们早前就已认可过的后辈晚生,是新时代的代表人物,更是祂们一路奋战想要看到的未来——
这感觉又让人欣慰。
时光长旅,吾道不孤。
曾经锋芒毕露,风流绝代的人物,有一天也会摆一摆手,笑着说“自有后来”。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最后是孔恪的咕哝,淹没在知识的海洋里,毕竟没有翻滚。
姜望既然已经在这个时候走进战场……不必再说代价了。
最后的话说出口,儒祖只道:“后生可畏!”
又补充了一句:“颇知礼也。”
话是好话。但联系到祂这次是从学海走出,暮鼓书院搬家后同剑阁太近,而祂又是制礼的先圣贤师……听着莫名的奇怪,像是那位剑阁阁主的口吻。
但这就是最后的交代。
孔恪无多言,一生言语,都在书山学海。
姜望轻轻颔首为礼,以手仗剑,漫步自前。
天衍至圣那山海变幻的左瞳,放出的视线也如异兽一般灵动,轻巧落在姜望的金披上。
时时刻刻都在焚烧的知见,带给此人几无止境的成长。
这个时代的巅峰,正是随着这个“晚生”的脚步而向前!
在这一刻,凰唯真心中陡然生出灵感,无限次的幻想在山海境里立即验证。最后有一只青鸟,掠过姜望的潜意识海洋。
羽翅带风掠过的涟漪,留下一段虚幻的文字:
“我知道墨祖在祝由那里带走了什么了——祂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让祂再也没有超越时代的灵感!”
这字迹随着涟漪散去。
这尊重复着朽坏和归来的天衍至圣,却在姜望身后拔空而起,对着祝由摇摇一抓,就这样穿进了虚实错杂的山海洪流。
那不是已经成真的山海境,而是凰唯真的幻想世界。
太阳宫外驳杂的道痕,随之如洪流席卷,带走前一场战斗的残余,也带走了祝由指间的“害人虫”!还带走了祝由眼中堪堪泛起的泡影——那亦是祝由的某种幻想。
莲花无数瓣,山海倏而真。
这尊超越诸圣想象的“天衍至圣”,将与祝由相斗于所有诸圣尚未完成的幻想中!
凰唯真创造战场,嬴允年主导诸道,孔恪给予支持,诸圣的道路,将一条一条的验证。直到已知的三千多条道路,全部推演结束,直到正在演化中的新的道路,跟不上这场战争的进程……直到再无路走!才能算是结束这场关乎幻想的斗争。
祂告诉姜望,墨祖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祂亦身体力行,带走祝由的幻想。
以此锁死祝由的前路,让这位“与时俱进”的恐怖存在,难以保持姜望般的进步速度。
那么至少在“进步速度”上,姜望有了纸面的优势。而不似先前的任何一场交锋,完全看不到祝由的短板。
现在只剩姜望在祝由面前。
现在只有姜望向祝由走来。
太阳宫始终燃烧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里,这意味着太阳宫里发生的一切,都燃为姜望的知见。
这本就是吴斋雪和凰唯真的默契。
虽则吴斋雪主动去寻祝由,也是想独拦于历史。凰唯真接下了“现在”,亦是要弭祸于自我。
但这种“我自为之”的自信,不代表真就不留后手。
同祝由的这场战争,是现世人族的存亡之战。从远古时代燧人氏斩祝由于阍阳山开始,经历有熊人皇斗魔祖,诸圣时代大恐怖……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是比掀翻远古天庭还要漫长的战争,艰难程度远胜于过往的一切。
于己唯死而已,为天下不可不绸缪万全。
天衍至圣再一次分割战场,在幻想之中牵制祝由的力量,而将祂已得到的知见,送到姜望手中……遂见金焰汹汹!
环绕太阳宫的上昧神火,张牙舞爪,似要撕咬祝由。
“好凶的火!”祝由赞了一声。
自祂履世,诸天退避。一切有灵者,莫不惊惧。这道小小的真火,倒像是疯狗般,有种什么都敢咬的架势。
赤冠白发的姜望,提着极冷极锐的薄幸郎,声音也在天衍至圣离开后,消退了些许情绪:“此小人之火也,近之则不逊。既然前辈们帮它了解了你……它就要开始放肆了。”
从颜生的角度,只看得到祝由的背影,并不巍峨,但已立成永恒。无论多么激荡的惊涛,都不曾将它翻过。
好在姜望也正在视野中走近。
赤冠白发是他所未见,足音清脆如碰杯声。
旧旸何得此盛筵!
祝由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从古至今,有三条道路,令我期待。”
“一条是自远古人皇延续到国家体制大兴,终于在当代有了圆满机会的‘六合天子’。”
“一条是继承烈山遗志,天骄井喷,群策诸圣之力而得以想象的‘大成至圣’。”
“最后一条,就是你在宇宙尽头绽放的焰花。我实在好奇,走完这一个历史主角无敌于世的甲子,你在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下,究竟能走到什么程度。”
“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祂们很愿意做些什么。所以前赴后继。”
“高而为无上的存在,祂们因所谓的伟大,而成为所谓的伟大者。故而承担。”
“这十四年的时间,祂们愿意帮你争取,我也愿意配合——但为什么,你却不再等待?”
祂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有的人仅仅在宇宙尽头一站,人们就相信他能走完举世无敌的路。竖起剑指炉,一句都未言语,人们就相信,他会站出来对抗末劫。没有一句切实的承诺,那些人,无论先前是敌是友,竟都愿意为他争取时间!
究竟为什么呢?
“因为祂们愿意帮我争取。所以我不再等待。”姜望道:“因为我会不再等待,所以祂们愿意帮我争取。”
“大概明白了,一些责任,感情,同理心之类的东西。”祝由说。
“那你要如何胜我?”祂好奇地问。
这种好奇让人非常不舒服。就好像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观测的样本。你所争取的未来,只是一个需要确定的结果。这种好奇完全不存在情绪,当然也没有尊重。
“我习惯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创造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姜望按剑而行:“试试就知道了。”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既然走到这里,确然不算等待了你,无论我嘴里怎么说配合。”祝由忽然笑了笑:“所以你也觉得……我是不敢等到你圆满的时刻吗?”
“你不会在乎我的觉得。我也不这样自觉。既不自觉你不敢等我,也不自觉那就是圆满。”姜望只是往前走:“说到底,怎样才算圆满呢?我相信山外还有路,死亡才是终点。”
他每一刻都更胜于前,每一步都走得更远。他的手掌虚虚地搭在剑柄,却像是切实地把握了这个世界。
现在他的剑,已经不能被看见。
可是整座太阳宫,已在他的剑围中!
“可谓知也!”祝由莫名地慨声。
祂把目光从姜望身上挪开,就像祂不在乎姜望,也不在乎姜望的剑。
祂看向无所不在且愈发张狂的上昧神火,也就此注视着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看到焰花所炼化的万界荒墓。
于是,祂看到了魔。
当魔祖真正注视祂所创造的魔族……祂说“天下皆魔”,那么这一刻便要实现!
此刻的万界荒墓,已经大有不同。
曾经晦暗的天空,当下明亮堂皇。如久翳的琉璃窗,被洗去了晦影。
曾经玉皇钟在这里还是勉力支撑,如今竟感不到这个世界的压力,玉光越千山,所照何止万里。恍惚它已高悬,竟如这终焉世界的新起的大日。
在三昧真火的焰光下,一切魔界的“痼疾”都正被解离,或是一座古老魔窟,或是孕育魔胎的山峦……或是那号称永恒的魔宫!
视野里已经看不到成片聚拢的魔气。极目远山,亦只有稀薄的几缕,好似炊烟。
若不是那些数量庞巨的魔族尚且还存在,小规模的抵抗还在发生……乍眼一看,几乎是一个仙雾缭绕的胜土。哪有什么人憎鬼厌的恶名。
但它又改变。
当魔祖祝由真正降临人间,予魔土以注视。祂曾亲手改变的这个世界,立即有了历史性的回应。
茫茫宇宙尽头,代表诸天终焉的世界,外显混沌,恍如鸡子。
于时光奔流的现在,姜望竖剑指炉以炼之。于已经发生的过去,祝由掌覆此界而化魔。
二者在时光的意义里对立,于是也在空间的意义上对峙。
此刻诸天所见,在那宇宙尽头,赫然有一道魔影,投在了焰花前,仿如烛台的影子,是“灯下之黑”。
而帝魔宫中,宋婉溪惊惧抬眼,即看到一尊黑焰滔天的魔尊背影,正与那转过身来,竖剑指炉于身前的姜道主对视!
一座剑指炉,两种火焰。
一个位格等同于现世的终焉世界,岔开两种命运。
万界荒墓在这对峙二者之间……外显的混沌之状,一霎分黑白!浑如两仪之球。
鬼龙魔君敖馗,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之中,所见便是如此。
“呔!”
此时他还不知吴斋雪放过了他,只觉自己才逃虎口,又入狼窝。万分惊惧!
苦也……怎的走了一个超脱之魔,又来一魔主?
人间正道是沧桑,我辈还需多加餐。
在立即转身和埋头冲刺中,他果断选择后者。手中提出一杆魔意所聚的狼牙锤,对着那对峙的两位就锤下!
“休伤吾主!”
出来混,一定要站队。站错也比不站好。墙头草一定会被风吹倒。
他根本无法触及超脱,这一锤下去也不知能锤到哪个。
但是没关系,锤到这个就说是帮那一个,锤到那个就说是帮这一个。
退一万步说……真能被他锤到,说明本来也要落败了!
可脚步才抬,狼牙锤才举,声音才喊出——顿就一晃!
嗡~!
是帝魔宫在崩塌,还是魔界在溃灭?
敖馗脚步一晃,手中的狼牙锤,最终没能锤下去。
整个万界荒墓,骤黯于一时。
于此厮杀的战士,惊而四顾——但见一尊又一尊恢弘魔相,为仙,为神,为龙,为帝……如幕布抬卷,张世而起,遮蔽了天穹!
此世本无边界,以魔相为幕墙,确立了八方。
诚如凰唯真所言,所谓“八大魔功”,是祝由与时俱进的手段。由此而衍生的道路,是“天下皆魔”的方向。
古往今来一切有生之灵,无论行何等的路,都可以走向魔途。
祂不止是要抵抗姜望对魔界的炼化,更是要反过来炼诸天为魔土……先自万界荒墓始!
此地虽有数目庞巨的人族大军,各国精锐汇聚在此,足以应对诸天万界的任何一场战争,独自显化在帝魔宫的魔祖,却并不孑然。
自上古时代的第一次魔潮开始,此后多少年,边荒生死线的每一次潮涌,都是推来魔毒。时至今日,魔性难拔。
每一个向魔拔剑的人,先要以自己的魔念为对手。
一念神魔,是因为魔在每个人心中!
此刻八幕魔相遮天合围,仿佛至盛的神话时代,永恒神祇俯瞰人间。
有生之灵,向我行来。生死不避,堕之为魔也。
铛铛铛!
玉皇钟连连摇响,唤醒人心。
鹓鶵飞洁雨,刑电笞魔意。
赵汝成漫步长空,十指张舞,所过之处,剑气鹊桥横空,大片大片地扫荡魔物。
如意元君立于道术天瀑上,仙念飞云海,洒下无数清心咒……
当然真正与这魔意对抗的,还是整个魔界无处不照的火光。
但都渐黯了。
从上古时代到今天,魔族毕竟在此世经营了几个大时代!世界本源的倾向,都被魔意唤醒。魔化的过去,正在侵蚀澄明的未来。
《先天诛绝神魔功》,显为神魔相。《弹指生灭幻魔功》,显为幻魔相。《万世有缺仙魔功》,显为仙魔相……
魔君虽死,魔功犹在,魔相故存。
只是这些魔相,有虚有实,有的威凌万界,有的只是一道虚影,一个空缺的位格。
《灭情绝欲血魔功》,炼封于东海,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归来。
《礼崩乐坏圣魔功》,毁于勤苦书院,尚未在时光中重聚。
《至尊履极帝魔功》,尚且还在姜望身后的帝魔大座上,与之同在的,是《诸天魔帝尊赦录》。未有突破姜望的剑围,不可归之于魔天。
尚有两位活着的魔君,是魔化诸天最重要的资粮。是魔潮侵世的火种,亦是天下皆魔后的永恒。
代表魔祖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楼约身上。
举世狂欢,气运沸腾。无数魔物拜倒,高呼恨魔君之名。
立于正北方的【恨魔相】,亦幽幽而渊显,在呼唤魔君的归位,也呼唤那部最新圆满的《所求皆空恨魔功》!
却见怅然望天的楼约,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确是有一部魔功飞出来,却在翻页的过程中,魔气褪尽。魔文化作了道文,书封上的名字,变成了……《所求皆空大道书》!
楼约身上的魔性,已被吴斋雪炼化了!
就如吴斋雪取回了自我,将七恨魔主变成祂自己的一段人生旅程。这过程在楼约身上又重演。
在山呼海啸的“恨魔君”呼声里,他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
当然还是恨,但对吴斋雪的恨,岂关于人间。
当然已经意冷,但世上还有楼君兰。他还是一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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