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骑虎难下 (第1/2页)
祭台上,原本肃穆庄严的亲耕郊祭的氛围,早已被这场精心策划的丑闻搅得一塌糊涂。
杨灿站在台上,神色冷肃。
虽然他早已知晓李太夫人布下的全盘算计,却未能先发制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好破局之法,等着李太夫人出招。
若只是见招拆招,洗去污名、自证清白,护住主母与幼主,终究只是被动防御,只能解一时之危,那不是杨灿想要的结果。
宗亲们倚亲干政的旧,他要趁这个机会彻底革除。
自从大败慕容军、坐稳总戎之位後,杨灿就在做两件事。
一是安排索醉骨和於骁豹镇守代来城,对慕容阀持续保持军事压制,蚕食对方疆域、
损耗对方实力,一点点磨去这个老牌门阀的底蕴。
同时,他也是借战事锤链自身原本威名不显的兵马,壮大军威。
对内,他则稳步推行军制改革,拆分军政权责,实现军政分离,将军政大权牢牢收拢到自己手中。
通过黑石部落一统草原诸部,这是九姓商帮送来的意外之喜。
原本他只打算制衡玄川部落,扶持黑石部落形成对峙,让草原始终处於相互牵制的乱局,无暇被慕容阀利用。
却不曾想九姓商帮在他大败慕容阀後,选择了他为扶持目标,要助黑石部落一统草原。
这般情况下,一旦黑石部落建立草原联盟,哪怕是与白崖国轮流坐庄————
那麽,他不但彻底平息了於阀北方边境的隐患,还为他日後大举反攻慕容阀储备了一支有生力量。
但是杨灿想做到这一切,目前最大的敌人,不是桀骜难驯的草原各部,也不是虎死不倒威的慕容阀,而是於阀自己。
阀内人心不齐、权责混乱、宗权淩驾於官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让他始终无法真正大权独揽。
想要对外大举扩张、彻底吞并外敌、奠定基业,他必须拥有比昔日於醒龙更极致、更绝对的对内掌控力。
阀内的不安定分子,现在还很多。
一心想借孝道名分扶子夺权、撼动正统的李太夫人;趁着长房势弱,暗中观望、伺机瓜分权力的於七公等一众宗亲;忌惮他手握重兵、不满军权被削,藏在暗处隐忍蛰伏、伺机反扑的旧部势力————
这些人,看似各怀心思,却有着同一个执念:靠着宗族辈分、旧制规矩,肆意干涉政务、掣肘权柄,将私人私慾淩驾於阀府大局、全境生民之上。
若循常理,以文斗之法循序渐进,逐一拆解各方势力、肃清积,给他十年、二十年时间,他能逐步扫清内患。
但杨灿等不起。
乱世纷争,战机稍纵即逝,慢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他现在要的不是一锅文火慢炖、完美无瑕的菜肴,而是能尽快煮熟、尽快下肚的饭。
所以,他把彻底解决内患,展开大清洗的时间节点,放在了秋後。
而从李太夫人对他出手开始,这场清洗,就已拉开了序幕。
李太夫人虽非当家主母,却是先阀主遗孀、阀中最高长辈,手握宗族礼法、孝道名分两大杀器。
凭此身份,她便可肆意钳制主母索缠枝,掣肘杨灿施政,裹挟家事以乱公事。
今日,杨灿顺势而为,将对方精心炮制的私情风化、家门丑闻,直接拔高定性为「国事」。
它不再是後宅婆媳私怨,而是谋逆篡位、颠覆正统、祸乱家国的滔天大罪。
性质,变了。
只要扳倒李太夫人,於七公等宗亲倚仗辈分、借家风掣肘政务的软性夺权手段,便会彻底失效。
他们用道德名分逼迫的力度大减,最终只能走向武力对抗。
而这,正是杨灿想要的结局。
唯有对方撕破脸皮、诉诸武力,他才能名正言顺地高举平叛大旗,将所有敌对势力、
宗亲党羽连根拔起,彻底肃清积,且自始至终,牢牢占据着道义和法理的制高点。
不这样做,他就算成功了,那也是第二个司马懿,道义上的瑕疵,最终都会转化为实打实的权力损耗、利益流失。
现在,反击开始了。
祭台之上,索缠枝纤弱地站着,睫羽轻颤,转瞬便凝了满眶的清泪。
泪珠悬在眼尾,迟迟未落,恰似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婆母纵有百般不是,也是我的长辈尊亲,绝非妾身可以肆意指责的。
杨总戎切莫为难婆母,家门丑事,私下惩戒便可,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主母大人,」杨灿声音冷肃地道:「此非家事,乃是国事!」
索缠枝眸中泪光更盛:「可是————太夫人终究是妾身长辈————」
「主母当为阀主、为整个於阀负责!」杨灿沉声道:「姑息纵恶,便是养虎为患,祸及宗族,祸及万民!」
索缠枝似被他说得万般无奈,垂眸轻叹,一副无可奈何的柔弱模样。
「那————将婆母送往别院静养,从此闭门不出、不理俗务,如何?」
「不妥,如此,不足以正法度,不足以做百僚。」
杨灿语气冰冷,一口否决了她的提议:「若如此轻纵,远近效仿,人人皆敢借长辈身份作乱犯上,阀中纲纪必将彻底颓坏。」
此刻的杨灿,就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大法官。
而索缠枝,要扮的就是一个温顺隐忍、仁厚孝悌的善良儿媳,她做到了。
表演已经产生效果,索缠枝便盈盈一拜,悲悲切切地道:「妾身终究是个妇道人家,眼界狭隘,拿不出什麽妥帖的主意。
此事关乎阀体纲纪,还请杨总戎与众位宗亲、家臣共议定夺吧。」
杨灿目光一转,落在监计参军王南阳身上:「王南阳,你执掌阀中监察法度、核计得失,此事该如何处置,你来说。」
王南阳瘫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漠然」道:「李氏失德悖礼,构陷当家主母,动摇阀主正统,私行奸计、祸乱宗门。
依律,当夺其太夫人尊号,没收其全部私田私财,永久软禁於别院,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话音落地,祭台上下一片譁然。
於七公脸色骤然一变,心头猛地一沉。
李太夫人更是身形一晃,眼底的从容笃定瞬间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惶恐。
那两个被收买、作伪证的丫鬟与侍卫,更是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自始至终,无人提及他们的处置。
不是因为要放过他们,而是杨总戎根本不屑亲自过问对他们的处置。
可若李太夫人都落得如此重罚,他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杨灿听了王南阳的话,依旧摇了摇头:「重罪轻罚,姑息养奸。
这般处置,既不足以震慑人心、整肃阀中法度,更不足以做效尤,日後必生无穷後患。」
他骤然转头,看向不曾陷身其中,仍以公正姿态站在台上的於七公,沉声问道:「七公执掌宗祠族谱,总理宗族规矩,司祖训、掌祠堂,依我於阀祖训阀规,此等谋逆大罪,该当如何处置?」
於七公心头大乱,一时间喉头乾涩发紧。
王南阳的处置,已然是削尊夺财、终身幽禁,是极为严苛的处置了。
可杨灿竟当众否决,显然是觉得处罚太轻,他提出的处置意见,如果还不如王南阳提出的严重,显然不能让杨灿满意。
但他又不能往死里逼迫李太夫人,否则,难保狗急跳墙的李太夫人不会当众揭发他也暗中参与了谋划。
一念之间,利弊交织,於七公艰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涩声道:「那————便在阀府修建家庵,令太夫人带发修行,终日抄经礼佛、诵经忏悔,如何?」
杨灿眸中寒意更浓,再度摇头:「也不妥。李氏身为於阀嫡房尊长,不思庇护宗族、
稳固正统、维系安稳,反倒心怀祸胎、造谣惑众、动摇阀主根基;私造伪证、贿买人证、
图谋权柄、意欲篡位!罪无可恕!」
他自光锐利如刀,直直逼视着浑身僵硬的於七公,厉声道:「七公你身为宗长,掌族谱、主祠堂、司祖训,职责便是坚守大宗正统、维系阀内安定、杜绝宗室内乱!
如今岂能轻描淡写,以婆媳争端、长幼私情,混淆谋逆大罪!
李氏私掘先嗣子陵寝,损毁骸骨,以此炮制伪证;四处散播谣言,污蔑主母清白,蓄意废黜当今阀主!桩桩件件,皆是倾覆宗族的重罪!
七公若徇私袒护、罔顾祖训,往後阀内各房旁支、心怀异念者,皆可效仿李氏,借长辈身份作乱犯上,届时如何收场?
届时我阀内乱四起、兵戈不休、基业崩塌、万民流离,这倾覆宗族、祸及万民的滔天大罪,七公自问,担得起吗?」
句句诘问诛心,压得於七公喘不过气。
於七公嘴唇颤抖着,声音艰涩地道:「可她——————她终究是先阀主遗孀————」
杨灿厉声断喝:「正因她是至亲长辈、阀中尊长,身居高位而行奸作乱,更该罪加一等,更加不能宽宥!」
祭台之下,一片死寂。
李太夫人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满眼惶恐茫然,慌乱地四顾张望着。
她想寻求宗亲相助,可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宗亲、家臣尽数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无人敢为她出头。
她把祈求的目光又投向苏瞳,眼下,苏瞳带来的有一百多名侍卫,兵力上,并不比杨灿带来的人少,或许————可以一搏?
苏瞳接触到李太夫人的目光,身躯不由一颤,但李太夫人死死盯着她,自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苏瞳!」
李太夫人终於按捺不住,低声厉喝,语气带着最後的威压:「你是老身的护卫统领,眼睁睁看着一介家臣欺辱尊长、以下犯上,坐视老身蒙冤,你要袖手旁观吗?」
苏瞳牙关一咬,眼底闪过一丝狠色,陡然拔剑出鞘!
寒光凛冽,长剑直指杨灿,苏瞳尖声喝道:「杨灿区区一家臣,也敢肆意评判太夫人功过?来人,随我拿下这大逆不道的贰臣,杀!」
话音未落,苏瞳身形疾扑,长剑破空,携着淩厉的杀意直刺杨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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