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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正文完

57 正文完 (第1/2页)
  
  周随容抹去脸上的泪水。或许是回忆里的那种孤独感太过真实,让他觉得眼前这个咫尺之遥的方清昼也是种虚幻,伸手一碰就暴露出是假的。
  
  方清昼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巴,又摸了摸他的眼角,动作带着小心,皮肤冷得没有温度,语气是无奈的、怜惜的:“小周,你那么爱哭。”
  
  周随容抽过边上的纸巾,胡乱擦了把脸,把将要溢出的眼泪逼回去,闷声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我给你打了很多个。”
  
  方清昼说:“我没有接到。如果我接到我会回复你。但你不是发给我,你手机里存的号码被改了。你一直没发现。”
  
  周随容长长“啊”了一声,思维似乎还滞停在久远的过去,深陷于孤立无援的绝望跟悲伤,抽离不出来,表情呈现无法思考的茫然。
  
  方清昼说:“但是我后来看见了。”
  
  周随容顺着问:“哪里?”
  
  “医院,在你做手术的时候。”方清昼凝神看着他,脸颊肌肉不自然地牵动,“我检查了你的手机,还看到了你给我发的短信。”
  
  “我一直在找你,你把我的号码拉黑了。我根据你车辆的定位追上你,在车子的驾驶座上看见了残留的血,做好最坏的打算,提前叫了救援。”
  
  方清昼详尽地描述那一刻的感触,来表达当时自己的惊骇,和持续至今的后怕。
  
  “就差一点点。你的伤口划开很深,为了给你止血,我用力往下按。越用力,越感觉你的血在一股股地喷上来。后面医生来了,给你急救,我在边上握住你的手……”
  
  “方清昼,宝贝,别说了。”周随容打断她的叙述,嘶哑道,“别说了……”
  
  他听着都感到不忍心。不想叫方清昼再回忆那种触目惊心的场景。
  
  周随容前倾着朝她靠去。方清昼立刻伸出手臂将他抱住。
  
  两人贴得那么近,周随容才发现方清昼身上哪里都凉。天早黑了,不知道她在昏幽的车灯下站了多久,等的过程中又做了多少遍的心理建设。
  
  周随容的思维开始运转,但不大顺畅,他绞尽脑汁地开了个玩笑:“我以为你是个不会失态的人。”
  
  “我不是!”方清昼挣了下,要把他推开,生气道,“我刚才在判断,要不要把你绑起来,送进医院严密看管。我还想过,如果你接受不了现实,或者干脆让你永远不要想起来。我不能让你在我面前自杀第二次。你觉得我的喜欢是什么?我就没有感情吗?”
  
  周随容的手用力地收紧,急声安慰带着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错了,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对不起。我活得好好的呢。我跟你保证,我不会、不会再这样了。我不是要说这个的。”
  
  方清昼原谅他了。
  
  隔了一会儿,周随容先是说:“对不起。”
  
  他似乎是想明白了,重音强调说:“你超爱我的。”
  
  说完开始笑:“是吧?爱我爱得不行。你之前还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病入膏肓。你这样可怎么办?”
  
  方清昼对他不成熟的评价又上升一级。
  
  这就开始翻旧账了吗?
  
  周随容的惊惶还有残余,心脏始终未能恢复正常的频率,身体的反应让他胸口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躁。可在方清昼的支撑下,像悬挂在绝境时探到了一个支点,让他有勇气往上攀爬。
  
  他无意识地呢喃:“怎么办?我可能真的杀了人。”
  
  说出口后他回过神来,缓缓松开方清昼,只是牢牢握住她的手。
  
  方清昼流畅地跟他介绍:“我会在监狱附近买套房子,每次到探监的时间都去看你。直到狱警过来拉我离开。我会给你留着你的工位,保证公司在你改造期间不会倒闭,等你出来接你上班。”
  
  周随容的忧虑一下子变味儿了,心情微妙地说:“不要拿我画的饼反过来喂我。你要是用心,好歹画个新的吧?”
  
  “对不起。”方清昼笑了下,“可是你当时这么说的时候,我觉得很浪漫。”
  
  周随容也笑。
  
  他今天多愁善感,总是一会儿就变了心情。笑到后面掺进苦涩的意味。
  
  周随容说:“对不起,让你那么害怕。你不想我死的话,只要法院不判我死刑,我就活下去。”
  
  紧跟着又语无伦次地说:“我应该让你离开才是正确的,你那么年轻,又漂亮又聪明,离开我可以轻易过上正常的生活。可是我爱你,我爱你,对不起。我很想让你陪在我身边,希望你爱我,对不起。”
  
  方清昼捧住他的脸,坚毅又诚挚地回应他:“我也爱你。所以没关系。”
  
  周随容咽下哭腔,再次拥抱住她。
  
  ·
  
  在走进公安局,被陌生的警察引导着进入讯问室时,周随容远比自己想象得要从容。
  
  他坐在坚硬的椅子上,被安全锁扣固定住身体,条理清晰、中正客观地复述了整个经过。
  
  讯问室里除却他沉稳有序的讲述,就是记笔录时键盘的敲击声。
  
  警官核对了一遍笔录,没有多少缺失的要点,只是关键的部分留有空白。
  
  周随容的谈吐让负责讯问的警官对他生出正面的观感,问话的方式也因此偏向温和。
  
  警官问:“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严见远有利用技术手段,诱导你杀人?”
  
  周随容希望是。这样他可以给自己的罪行找到一个开脱的理由,在判决时也大概率能减轻相应的刑罚。
  
  可惜他的专业让他无法坦然辩驳。他如实道:“没有。严见远是加深了我童年时的阴影。让我在接触到跟我妈相关的信息时,就开始回忆我不想面对的事情。通过这种反复的心理伤害,给我灌输各种负面的想法,引导我自杀。所以我没有察觉到我有认知上的明显矛盾。我以为是我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是我在短时间内接受太多太重的情绪,才变得过于悲观。他的声音一直影响我,项目的后遗症也让我的头疼到丧失判断的能力,我误以为自杀是我自己的想法。他想让我死,可并没有直接让我杀人。”
  
  “嗯……”警官沉吟一声,听得似懂非懂,跟他抱有不大一致的想法。
  
  从刑警的经验来看,许多杀人犯在激情杀人之前,也不是抱有什么明确的行凶想法,而是在面对走投无路的绝境时,理智崩塌所作出的抉择,那种选择的发生可能只有短短一瞬。
  
  促使周随容走入这种不惜自我毁灭的境地,即便不算直接的干扰,也是关键的推手。
  
  警官问:“你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杀死周识文的,也没有确定过他的死因,你只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跟他的尸体躺在一起,手里拿着疑似凶器的工具,对吧?你为什么会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就是杀害他的凶手呢?”
  
  周随容:“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冲动。当我出现自杀的念头时,同时冒出的,是觉得他该死的想法。他的存在会给别人制造灾难,无论是对我妈,还是对我,或者对我弟弟。如果我要死了,我希望他可以一起消失。
  
  “我承认我有类似这样极端的想法,在某一刻甚至异常强烈。如果周识文继续刺激我,我可能忍不住,对他还手。也或许是意外。我现在不知道。”
  
  警官看着他,欲言又止,许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低头再次翻看起资料。
  
  “为了你妈妈?”警察的惋惜不加掩饰,“她对你说了那么伤人的话,你还会觉得自己亏欠她?甚至会有替她杀掉周识文的冲动?”
  
  周随容难以准确形容自己的想法,他再三思索,依旧只能告知:“我不知道。”
  
  在那个畸形的,极度冰冷的环境里,对比起继父残酷的暴力,她的冷漠和谨慎给周随容编织了一段脆弱且不真实的母爱。但就是那种称不上温情的爱,给了他自我安慰的理由,支撑着他到独立,到遇见方清昼。
  
  周随容说:“我希望她可以过得好。即便我不想再见到她。”
  
  警官在这一段做了重点标注,暂且按下,继续往后推进。
  
  监控室里,重案队的队长已经开始着手指挥相关成员去往周随容告知的案发现场进行侦查确认。原本拥挤的房间迅速空旷下来。
  
  季和跟边上的警察点了点头,跟着退出监控室。
  
  她沿着走廊来到楼梯口,一路往下,在休息的长椅上看到了等候的方清昼。
  
  赵戎也在。那个一脸蠢相空有身高的菜鸟刑警正跟她并排坐在一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季和好奇,他们两个凑到一块儿能有什么共同语言?讲相声吗?
  
  赵戎眼尖,挥下了手招呼:“师父!”
  
  季和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无视徒弟殷切的呼唤,问道:“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
  
  方清昼拿出手机,扫了眼屏幕。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她才看到周卫孝给她发了几条短信。
  
  七点半左右,周卫孝问他们是去了哪里,怎么还没回来?半个小时后给她发了自己屏幕的截图,表示手机仅剩不到5%的电,并委婉表示自己没有可以借钱的对象。
  
  三个小时前他发来最后一条:“问了下护士,已经付过费了啊?那没事了,我以为我要白嫖,到时候让医生垫付怪不好意思的。你们忙吧,我先睡了。”
  
  方清昼认为已经没有回复的必要,关掉手机。
  
  季和见她表现如常,带着点风凉话的意味“啧啧”道:“我还以为能看到你痛哭流涕,求我帮忙的样子。”
  
  方清昼仰起头,真诚发问:“你是熬夜熬多了,疯掉了吗?”
  
  赵戎脑一抽,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诶,方总是变态科学家,还是疯狂科学家来着?”
  
  季和跟方清昼同时转头盯住了他。一个隐带杀气,一个暗藏谴责。
  
  赵戎一秒没坚持住,卑微忏悔道:“对不起,科学家这个称谓在我这儿是褒义词。我情商低不会说话,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方清昼对情商低的人总是特别共情。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可能不是情商低。”
  
  季和失笑,不过那声短促的气音,在赵戎的解读里是种危险的冷笑。男人站了起来,试图把自己缩小,退出二人的视线。
  
  季和勾出车钥匙,在手上晃了一下,跟方清昼说:“你的司机现在不在,走吧,我顺你去酒店。确认立案的话,我再通知你。后面还有各种琐碎的事情,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个阶段。”
  
  ·
  
  方清昼不困,回到酒店后勉强睡了两个小时,期间连续不断地做梦。
  
  平时周随容总是叫不醒她,现在一个人住,反而改掉了赖床的习惯。她醒来后干脆地起床洗漱。
  
  她反省自己昨天还是受到了过大的冲击,以致于她忘记告诉警察一件重要的事情。
  
  周随容说他杀人的地点是在周识文家的厨房,可是他们前两天去的时候并没有在表面看出凶杀的痕迹,应该是周卫孝帮忙处理了现场。
  
  周卫孝昨天被送进医院,半夜手机没电失联,C市的警察估计正火急火燎地找人。
  
  方清昼赶紧把地址发给季和,自己也打了辆车过去。
  
  她到的时候,周卫孝正在吃早饭。
  
  这人靠着自来熟的天赋,从隔壁床的病友那里分到了一碗粥以及一碟咸菜,吃得津津有味。他看到方清昼出现,一口将碗底的粥囫囵吞下,献宝似地摸出两枚硬币说:“你看!我从鞋子里翻出来两块钱诶!应该是我以前藏在鞋垫下面的。昨天晚上上厕所,我不小心踢到鞋,从里面咕噜噜滚出来了。哈哈!哦我洗过了!”
  
  方清昼努力分享跟他这份快乐:“两块钱能买到什么?”
  
  周卫孝咧着嘴阳光笑道:“能买到开心啊!”
  
  同病房的人被他过人的乐观感染,跟着笑了出来。
  
  方清昼在他床边坐下,问:“你的腰好了?”
  
  “差不多吧,能正常走路,说是不能干体力活,那我就歇着呗,反正我爱偷懒。”周卫孝抛着手里的硬币听响儿,急冲冲地说,“我们待会儿就去办出院,别再花钱了。话说我哥呢?”
  
  方清昼说:“他自首了。”
  
  周卫孝如遭雷击:“啊?”
  
  听着他们说话的病友同是露出震惊神色。
  
  方清昼没有语出惊人的自觉,又问:“厨房是你打扫的吗?”
  
  周卫孝脑袋上的雷阵还没劈完,脑袋晕乎乎地问:“我哥自首了?为什么?”
  
  方清昼:“他说,他可能杀了你爸。”
  
  病房里寂静无声。
  
  靠近大门的一位家属,默默过去把门合上。
  
  周卫孝脸上的怔松被更多的困惑所代替,还是问:“为什么?”
  
  方清昼从他表情里读出某些隐晦不明的意味,往后坐远了点,目光平直地与他对视。
  
  “警方正在侦查,还要看具体的技侦结果。我也希望不是。”
  
  方清昼说得缓慢,也说得散乱。
  
  “我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你要是看过我当初的直播,应该知道【异常测定】这个项目。周随容因为这个忘掉了一些事情。”
  
  “昨天他想起来了,觉得跟自己有关。”
  
  周卫孝攥紧手里的两枚硬币,手心和指节被边角压得发白。他听懂了方清昼不完整的解释,表情是方清昼形容不出来的复杂:有点恍惚,有点怅惘,大体又是平静的。
  
  周卫孝掀开被子,挪动到床边坐着,思索一阵后,带着不得其解的困惑:“他不说的话,没有人发现。反正他不记得了,装不知道也没关系。对吧?”
  
  方清昼说:“好像是。”
  
  周卫孝再次问:“那为什么?”
  
  “因为那样不对。”方清昼深思熟虑后说,“隐瞒错误,要么会习惯错误,要么会在不断的自我审视中趋近消亡。我们不是能忍受得了良心谴责的人。”
  
  “哦。”
  
  周卫孝佝偻着背,出神好一会儿,似真似假地问:“那如果我去自首换他出来的话,你会高兴吗?”
  
  方清昼告诉他:“不会。”
  
  两人就那么干坐着。
  
  不多时病房门被推开,两名青年环顾一圈后,走到周卫孝跟前,问:“周卫孝?手机怎么不开机啊?”
  
  周卫孝说:“没电了。”
  
  不等两人掏出证件,周卫孝主动站起来说:“我跟你们走吧。”
  
  他把放在床头柜的那件皮衣穿上,瞄了方清昼一眼,见她跟了上来,和她一起往外走。
  
  上车之前,周卫孝还表现出一种满不在乎的轻浮,上了车,那种虚张声势的淡定就跟泡沫一样破碎了。
  
  哪怕强作镇定,惊慌跟不安也充斥着他每一根神经,从他的坐姿、动作、表情,明显地暴露出来。
  
  周卫孝喉咙发干,没话找话地跟方清昼闲扯,夸道:“你人真好。”
  
  方清昼完全不懂他,说:“你人真怪。”
  
  周卫孝滔滔不绝地道:“我以为你会对我发火,把我骂醒,羞辱我,唾弃我,痛斥我是个变态……之类的。”
  
  方清昼偏头定定看了他许久,以一种不理解但关怀的觉悟说:“……如果你有这个嗜好的话,我也可以满足。”
  
  “谢谢,我没有。”周卫孝晃着腿,蹦出一句,“如果这时候小周也陪着我就好了。”
  
  方清昼纠正他:“你应该叫他哥哥。”
  
  周卫孝:“你怎么不叫他哥?他是不是比你大?”
  
  方清昼:“我偶尔也会叫他周哥。但他是我的下属。我们之间还有利益关系。所以我能叫他小周。这是社会的复杂。”
  
  周卫孝直觉地认为,方清昼的社会不复杂,她身边的人才会感到复杂。
  
  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
  
  半路周卫孝开始晕车,想吐。他降下一点车窗,将头靠过去,让风吹在脸上。
  
  街上是密集的车流,和赶早班的人。每个人都在忙碌地追赶着时间。光以狭小角度,从车窗里穿过,照着外面的人,也照着他。
  
  副驾的警察看出他的不自在,说:“不用紧张,我们找你是配合调查。”
  
  周卫孝的刘海被风吹得往后翻去,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辆的起伏,有种身在高空踩着绳索的胆寒,让他心惊肉跳。
  
  他把窗户升了回去。
  
  在车辆驶入分局,熄火停下的时候,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其实,我爸是我杀的。”
  
  前排两名警察同时拧身望了过来:“……”
  
  周卫孝走下车,把手里的两枚硬币塞给方清昼,说:“你先帮我拿着。”
  
  那两块钱被他的体温捂热,方清昼仿佛被烫了下,给它收进兜里,抬起头,周卫孝已经进去了。
  
  ·
  
  路的后半程,周卫孝一直没说话,到坐进讯问室,依旧没做好准备。
  
  警官迅速翻看了一遍他的资料,又对着他的脸审视片刻,单手合上资料,揉了揉肩膀,态度亲和地邀请道:“来吧,说说。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我这边都行。”
  
  周卫孝抬起眼皮,不期然与他对上视线,猝然犹如被刺到,飞快滑开,转向无人的角落。
  
  他喉头哽塞,如卡着硬物,用了几秒才找到声音,一开口,粗糙得跟沙砾一样:“我不知道说什么。”
  
  沙哑的音色将他自己也惊了下,干咳两声清嗓。
  
  “那我问了。”警官干脆单刀直入,“你们兄弟两个一前一后过来自首,你该不是为了给他顶罪吧?”
  
  他说着自问自答:“应该不是吧,毕竟你跟周随容之间没什么交集,第一次见面还是在个把月前。”
  
  “不,其实要更早一点。”周卫孝打开话匣,焦虑感缓解下来,“我上初中的时候,就知道我还有一个哥哥。是我爸为了邀功告诉我的,好让我明白他养育我是多大的恩情,不然他也可以早早地把我丢掉,让我成为跟我哥一样可怜的人。”
  
  警官好奇地发出一声“嗯?”。
  
  “在我爸眼里,我哥是个唯唯诺诺,又丑又呆的废物。这辈子都没可能出人头地。”周卫孝说,“我在电脑房里搜周随容这个名字,发现他跟我爸说的不一样。他很厉害,竞赛拿了奖,被特招去A市上学。我对他充满好奇,又顺藤摸瓜去翻那所高中的官网,看到一篇对他的报道,知道他毕业后上了A大。明明是兄弟,为什么我们的轨迹那么不一样?我萌生出一个想法,决定去看看他。”
  
  警官问:“你见到了吗?”
  
  周卫孝的眼珠转过来,这次与他在半空接触,说:“见到了,不过他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估计也认不出我。当时我跟个乞丐一样,头发长、衣服脏,身上还臭,两三天没洗澡。我本来不打算靠近他,可是他看到我,主动走过来,请我吃了一碗面。还好他没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谎。”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周随容时的那种震撼。
  
  不是因为他的外表多么出众,在人才济济的都市里也可以成为一个骄傲的精英。
  
  也不是因为他自信又大方,可以游刃有余地跟一大群朋友相处。
  
  这些只会让他感受到距离,认为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
  
  周卫孝当时蹲在路边,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偷窥着他的光鲜。他手上的水还剩下两口,被他拎着瓶口来回地晃动。他知道自己形象邋遢,甚至跟流浪的野狗没什么两样,从他身边路过的行人,都会自觉拉出两步的距离。
  
  在周卫孝决定要回去的时候,周随容拉住了他。
  
  周随容漂亮得像朱贝,在太阳底下炫丽得会发光,而自己像脏污的泥沙。他不知道周随容为什么要靠近自己。
  
  在听到周随容问:“你迷路了吗?”,周卫孝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面馆里。周随容说话的声音和缓温柔,跟他介绍周边的情况。
  
  周卫孝出于一种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跟他提起了周识文。
  
  周识文的病态,对他而言是一种灭不掉的病毒,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而这种状况,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倾诉。
  
  在周随容面前,他无所顾忌地发泄满腹的牢骚,毕竟他们是同一个父亲。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想听。”警官打断了他,身体前倾,与他拉近距离,“年龄大了,我就爱听人发牢骚。”
  
  “我爸、我爸啊……”周卫孝回忆着说,“他是个特别自私的人。自私又贪婪,想要钱,也想要爱,受不了一点寂寞。
  
  “我爷爷一直宠着他。他的脚因为先天残疾,刚上学的时候被同学嘲笑,我爷爷心疼,等他小学毕业就没再逼他去过学校。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希望身边的人都可以顺从他。可惜他身边只有一个我。所以他想让我做的事情,不管对还是错,我必须要照做。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被他闹着玩,从山坡上不小心推下去,身上破了一大片。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偏方,一定让我试。我被他的草药敷得又疼又痒,说没有用,他不听。到后面伤口恶化,他才带我去医院,还说是因为我不够听话,他的方法才没起效,害他多花了一笔钱。”
  
  “我那时候最怕惹他生气,可是他每次生气都没有规律。有时候是因为我不吃青椒,有时候是我弄脏了鞋子,有时候是我哪句话语气不对,没捧着他。反正他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莫名其妙地发火。每次等他教训过我,爷爷会来帮他说情。说他其实是在关心我,教我规矩,只是不会表达。我相信爷爷,拼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看见他难过我就愧疚,进而觉得自己失败。”
  
  周卫孝小时候真心实意地爱着爷爷,长大后再回顾这段生活,爱恨的感觉都变得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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