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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镜湖水生,新政花开

第674章 镜湖水生,新政花开 (第2/2页)
  
  故而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他们竟齐齐点了点头。
  
  启元帝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没有半分不悦。
  
  他只是缓缓将身子往御座上靠了靠,双手交迭于身前,平静开口,“既如此,那便再议一议。”
  
  他顿了顿,接着道:“在座的诸位爱卿,皆是当世人杰,世事洞明,人情练达。那朕今日便与诸卿一道推演一番。倘若朕明日便亲自签发诏令,将新政十条悉数颁行天下,而后诸公齐心协力,大刀阔斧,全力推进革新,你们说会发生些什么?”
  
  众人听见这个问题,先是下意识地觉得有些疑惑。
  
  这件事,他们已经谋划了许久,布置了许久,方方面面都已考虑得颇为周全。
  
  如今皇帝励精图治,政事堂同心同德,军队忠贞不二,民心八方归附,这样的大好形势之下,能有什么问题?
  
  可当他们静下心来,收起心头那股子正激荡的情绪,用自己的为官经验与人生阅历,一点一点往下推演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神情,悄悄变了。
  
  宋溪山是最先意识到问题的。
  
  他曾主政地方多年,亲手将一县一府从凋敝治理到富庶,也曾执掌一省之地,上传下达,统筹布局,他太知道朝廷的政令落到地方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如果朝廷未经小范围的试点与反复打磨,直接颁布法令,这些在勤政殿纸上谈兵所讨论出来的条文,真的能行得通吗?
  
  大梁幅员万里,风土人情千差万别,江南水乡与西北黄土,蜀中盆地与河北平原,全然不是同一个世界。
  
  若一刀切下去,全国同时推行,那些地方官吏,会怎么做?
  
  他的神情愈发严峻。
  
  他太了解那些地方官吏的德性了。
  
  他们绝不会因为朝廷的政令与当地实情不符,便老老实实地呈文上报,请求朝廷据实调整。
  
  他们只会层层摊派,强行推行,将所有的任务都压到最下面的百姓身上,完不成便破家拆户。
  
  在他们眼里,完成上头的任务,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甚至鼓捣出一封漂亮的成绩,比什么都重要。
  
  原本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善政,到了他们手中,或许便会成为压榨百姓的刀。
  
  这些年,他见过的这般惨事,还少吗?
  
  李紫垣的眉头也渐渐拧紧了。
  
  他曾在吏部主政多年,对人事这最关键的一环,洞若观火。
  
  他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了一个更隐蔽、也更凶险的漏洞,如果朝廷当真以一种波涛汹涌之势,将十条新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必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出巨大的人力缺口。
  
  新政终究是需要人来执行的。
  
  十条同时铺开,从京城到省城,从省城到府县,每一级都需要人去宣导、去执行、去督察。
  
  满朝文武之中,一心想要借着这股东风直上青云的投机取巧之徒,还少吗?
  
  这样的人一旦被塞进新政的队伍,占据了关键的位置,他所做的第一件事绝不会是踏踏实实地推行新政。
  
  他会揣摩上意,会迎合圣心,会用最漂亮的数据和最响亮的汇报来博取升迁。
  
  为了政绩,他会把三分的事吹成十分,把还未落地的规划写成已完成的奏报。
  
  行事的手段更是不免酷烈,因为唯有酷烈才可见效快,唯有见效快才可早升迁。
  
  到那时,善政便不再是善政,反倒成了这些投机者手中的屠刀。
  
  白圭则想到了另一层更深的隐忧。
  
  他素来以刚正清明闻名,可这份清明,源自他对人心幽微之处的深刻洞察。
  
  他想到的是如此之多的法令在同一时间出炉,地方百姓甚至地方上那些粗通文墨的小官吏,都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确地领悟其要义。
  
  本心想要配合新政、踏踏实实做些实事的人,却被这些纷繁复杂的条文搞得晕头转向,苦不堪言,动辄触犯不知从何冒出来的新规矩。
  
  而那些因新政而利益受损之人,却会在恐惧与愤怒的驱使下,迅速地抱成一团。
  
  你若是钝刀子割肉,今天削一点,明天削一点,他们咬咬牙,或许便忍了。
  
  可你若是上来就要一刀将人手脚齐齐斩断,那人家除了拼死一搏,还有别的选择吗?
  
  都察院的两位都御史,则是从自身监察的角度,想到了一个更为触目惊心的后果。
  
  倘若新法以如此沛然难御之势铺天盖地而来,那这个朝堂之上,还容得下反对的声音吗?
  
  还会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此事恐怕不妥”吗?
  
  一旦有人对新法的任何一条提出异议,他会不会立刻被贴上守旧、阻挠变法的标签,而后被这股庞大的势力无情碾碎?
  
  到那时,朝臣们会被简单而粗暴地划分为两派:新政派与守旧派。
  
  每一个人都必须站队,每一个人都必须表态,所有人都被裹挟着往前走,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预想中的盛世非但不会到来,反倒会先迎来一场席卷朝野的党争和无休无止的动荡。
  
  想到这里,勤政殿中的气氛已全然不同。
  
  众人脸上的那抹错愕与疑惑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凝重而沉思的面孔。
  
  有人在轻轻擦拭额角的冷汗,有人在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们再回味起方才陛下所说的那句【一年一条,行稳致远】,心头的感受,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宋溪山率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启元帝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意与后怕,“陛下深谋远虑,洞烛幽微,臣佩服之至。新政之事,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其余众人也纷纷直起身,依次出言附和。
  
  而后每一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阐述了方才那番推演中浮现在自己心头的隐忧。
  
  当这些担忧被一条一条地摆在桌面上时,众人见到自己所想之外,竟还有这么多隐患,心头愈发感到一阵后怕。
  
  若是按照他们方才那股子一腔热血的劲头去干,以如今朝廷这般大好的形势,他们极有可能活生生地将一场利国利民的新政,搞成一桩祸国殃民的恶政。
  
  到那时,他们便是百死,又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人?
  
  启元帝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自省与反思。
  
  他的脸上并没有半分【朕早就说过】的倨傲,反倒颇为欣慰。
  
  “诸位能想到这些,说明诸位皆是诚心任事,不虚妄,不逢迎,而且世事洞明,才干过人,朕心甚慰。”
  
  众人连忙自谦。
  
  启元帝摆了摆手,“新政之事绝不能快。我们要行稳,方可致远。每年只出一条。从试点到全面颁行,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扎扎实实。”
  
  他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每一条新法颁下之后,朝廷必须即刻派出大量的观风使,前往各地实地走访,撰写详尽的报告,呈送政事堂,逐条讨论,逐项修订。”
  
  “同时朝堂之上,必须广开言路,绝不允许以立场为由,动辄行批判之事,更不允许因为有人说了一句新政哪里出了问题,便被扣上阻挠变法的帽子。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要杜绝的事情!”
  
  听到这样的安排,众人心头那颗原本因激进而悬得有些发虚的心,反而沉甸甸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齐齐站起身,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发自肺腑的郑重与佩服。
  
  “臣等谨遵圣谕。”
  
  待议事完毕,众人三三两两地退出了大殿。
  
  可白圭却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望着御座上那个正端起茶盏润喉的启元帝,似乎在等什么。
  
  启元帝放下茶盏,挑了挑眉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白爱卿可是还有事?”
  
  白圭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而后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启元帝的目光,声音沉稳而郑重,“臣有一事,想请问陛下。”
  
  启元帝看着他这幅样子,平静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白圭却仍旧没有开口。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将袍角一撩,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声音平静而沉重:“臣之言过于斗胆僭越,想请陛下先恕臣无罪,臣方敢开口。”
  
  启元帝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感慨,也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欣慰。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得端正的臣子,语气温和而诚恳,“朕与你相知多年,何须如此?起来说话,不论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白圭站起身来。
  
  他直视着启元帝的眼睛,“陛下,若依今日之讨论,新政当不下十条。行稳致远之说,并无半分不妥,一年一条,循序渐进,踏踏实实做好,确实更有利于国家长治久安。”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忽然一沉,近乎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可臣想斗胆问一句,倘若将来陛下之龙体出现反复,那时候陛下,是否又会改变今日之想法?”
  
  站在殿角的童瑞,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言语,果然极为大胆。
  
  启元帝却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露出半分被冒犯的神情。
  
  他静静地看着白圭,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微笑。
  
  那微笑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遗憾。
  
  他轻声道:“朕当然明白你的担忧。”
  
  他将目光从白圭身上移开,投向殿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声音平静而笃定,“且不说老天爷不会那么早就急着把朕带走,就算是那样”
  
  他重新看向白圭,“你可知朕方才所言,【一年一策,行稳致远】的思路,是谁提出的?”
  
  白圭神色猛地一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
  
  “莫不是镇海王?”
  
  启元帝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勤政殿的墙壁,穿透了中京城的城墙,穿透了千里山河,落在了某个正站在江南镜湖边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信任与笃定,也带着一种君臣相得的暖意。
  
  “这天底下,除了他,也少有人能把此事算得这般明白,想得这般深远了。”
  
  他看着白圭,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绝非那等自私之人,为了自己的千秋功名,便罔顾苍生的福祉与社稷的长治久安。可退一万步讲,就算朕当真有什么意外,有他在,这新政,绝不会无疾而终。它一定会沿着我们共同划定的那条路,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走下去。”
  
  白圭站在殿中央,看着启元帝那道平静而笃定的目光,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他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滚烫而沉重。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整理衣冠,深深一拜。
  
  “大梁有陛下,有镇海王,实乃社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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