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镜湖水生,新政花开 (第1/2页)
江南的冬日,风光不与北地同。
镜湖的水面一碧如洗,波光粼粼,层层迭迭的细浪被风推向岸边,温柔得如同评弹的调子。
湖边早已没有越王那庞大势力的留存。
只有那座气势恢宏的越王府,还安安静静地座落在湖畔。
朱门紧闭,石阶生苔,成了无数江南人心中的凤凰台。
齐政与姜猛并肩站在镜湖边上的一座凉亭之中,远望之下,刚好可以依稀瞧见那座被齐政亲手终结的王府。
亭柱斑驳,石栏冰凉,湖风裹着湿润的水汽穿亭而过,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清冽。
姜猛望着眼前的湖水,那张落拓不羁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几分感慨的柔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人这一辈子,看遍了万般风景,到头来还是觉得小时候看过的那种最好。就像我,在云梦大泽里漂过,在草原上奔驰过,在京城里头也待过,可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觉得这江南的冬天最对胃口,不像那北国万里冰封、举目皆白的肃杀。”
齐政微微一笑,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波光之上,“那是自然,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会变成你一生的执念;小时候得到过的东西,便会成为你一生的回忆。哪怕那东西其实平平无奇,可在你心里,它就是镶着金边的。”
姜猛也点了点头,“此言在理,所谓母亲的味道,哪有那么神奇,想来也不过是回忆在替人调味罢了。”
齐政轻声道:“所以,师父也才想要落叶归根吧,在这熟悉的地方,看这熟悉的风景。”
姜猛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看着齐政,将那个在心头盘桓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我很好奇一件事。你既然在这些大族的开拓之事上,藏了那么多后手,为何不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告诉他们呢?”
“如果提前告诉他们,他们接受起来恐怕就要容易得多,也用不着你和陛下那般大费周章,又是敲打,又是恐吓,还要挑人、分化,最终才逼得他们点了头。”
齐政笑了笑,“大师兄是想说,若我们一开始便把这些条件摆出来,与他们好好商量,他们或许非但不会抗拒,甚至还会主动参与进来。”
姜猛点了点头。
齐政却缓缓摇了摇头,“咱们想想,当这些人抵达目的地之后,忽然发现消失了许久的原北渊夜枭卫统领戴羽为首的百骑司密谍,早已在几块新土地上扎下了根,搜集了大量的情报,替他们铺好了第一块垫脚石,他们的心头,会是什么感觉?”
姜猛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
齐政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当他们在当地站稳了脚跟,却苦于人手不足,眼看大片土地无人耕种、空有资源无人开采的时候,朝廷又给他们送去了成千上万愿意远赴海外的华夏流民,壮大了他们的势力,弥补了他们最致命的亏空。他们又会是什么感觉?”
“等他们再发现,朝廷的海运总管衙门早已提前布局,将当地土人的大小首领一一拉拢进了海贸的巨利之中,用巨利腐蚀和拉拢了这些人时,他们又该是什么感觉?”
齐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与笃定,“他们会感激涕零,会喜出望外,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朝廷的恩典,是意外之喜,朝廷果然没有骗他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大师兄,若这些条件,我们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把它们全部摆出来,他们会是什么心态?”
姜猛沉默了。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齐政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怎会不懂。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还真是,那时候的他们还没有离开故土,还没有被拔掉那些根深蒂固的根基,还没有经历过那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绝望。他们会把这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甚至还会觉得这是朝廷有求于他们,是他们应得的。他们非但不会感激,反倒会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条一条地跟你讨价还价,甚至还会要求朝廷增加筹码。”
齐政嗯了一声,“是的,如果提前说了,这些后手便全都失了本该有的分量,反倒会因为一点点没做好,就让他们觉得朝廷言而无信。”
“而现在,他们先被逼着接受了那个他们所认为的最坏的结果,脊梁被压弯了,脾气被磨平了,期望也被打到了谷底。从那一刻起,往后每一点好消息,便都成了意外之喜。给他们一分,他们便感激一分;给他们两分,他们便感激两分。这就叫预期管理。”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做大事,有一条铁律,绝不能迷信方案而无视人性。人性这种东西,似乎看不见摸不着,但却会让许多原本在纸上天衣无缝的计划,在落地的时候,面目全非。”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湖的万顷碧波,越过江南的烟雨楼台,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有中京城巍峨的城楼,有勤政殿彻夜不熄的灯火,有那位独坐龙椅上的友人。
“此刻,陛下应该已经开始正式着手,推行新政了吧。”
中京城,勤政殿。
此刻的殿中,正召开着一场规格极高、气氛极其肃穆的会议。
与会者是政事堂的全部五位相公、六部尚书以及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
每一张椅子上坐着的,都是这座庞大帝国最核心的掌舵之人。
会议自然是由启元帝亲自主持,整场会议的核心只有一个:推行新政。
随着前些日子那些胆敢谋逆犯上的大族被举族流放,他们在朝堂之中苦心经营多年的党羽也几乎被清扫一空。
那些侥幸未受牵连的大族和其余官员,在亲眼见识了朝廷雷霆万钧的手段与滴水不漏的布局之后,对新政的配合度也都悄然提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甚至有不少嗅觉灵敏之人,已主动向朝廷呈递了奏折,建言应当趁此良机大力革除积弊,推进内政改革。
于是,此事便这样顺水推舟、顺理成章地被提上了日程。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在那场风波之中行差踏错的赵相获罪流放,政事堂空出了一个位置。
在任期之内统调有度,让大梁军队打出了数场震惊天下的大胜,取得了赫赫武功的兵部尚书韩贤,终于凭借功劳,如愿以偿,被递补进了政事堂,坐上了那间屋子里空出来的那把椅子。
紧接着,在瞧见政事堂中,宋溪山、白圭、李紫垣与韩贤那一张张或沉稳或锐利的正当壮年的面孔时,唯一尚在的老臣顾相,也主动上了折子乞骸骨。
谁也不知道他此举究竟是出于兔死狐悲的苍凉,还是出于知情识趣的审慎。
抑或许两者都有。
启元帝照例来了一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挽留,可顾相去意已决,言辞恳切,三辞三让之后,启元帝终于批准了他的辞呈,并给予了极大的荣宠,恩赐放还,赏金帛无数,令沿途驿站好生照料。
接替顾相进入政事堂的,便是那位在启元帝登基之初便率先投效,又在这些年间屡立功勋的刑部尚书孙准。
至此,启元帝用了三年多的时间,春风化雨般悄然完成了对整个政事堂的洗牌与重塑。
此刻的他,环顾座下,那一张张面孔,或锐意进取,或沉稳持重,或刚正不阿,或谋略深远,虽不能说朝堂已尽是他想要的模样,可至少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大多都是他所认可,能够踏实做事的人了。
他也确实具备了推行新政的官员储备。
启元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近日朝堂之中,关于内政改革的呼声愈来愈高。此事,朕思虑已久,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想听一听大家对于此事,都有什么想法。”
轮值首相李紫垣率先开口。
他这些年在吏部与政事堂之间来回奔走,对吏治的积弊感触最深,一开口便直指人事考课之法亟需革新。
他话音刚落,其余众人也紧随其后,各抒己见。
这些人皆是当世第一流的人才,每一人都在朝堂摸爬滚打了多年,对朝堂与地方的积弊知之甚深。
从吏治到农桑,从赋税到田亩,从学政到刑律,从盐铁到漕运,每一个人的发言都称得上是言之有物,直指要害。
争论到激烈处,甚至有人拍着扶手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
可争完之后,又会彼此拱手,相视一笑。
勤政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热烈的、蓬勃向上的朝气。
启元帝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任何一个人的发言,也没有对任何一个人的观点表露出偏好。
他只是靠在御座的扶手上,一只手撑着额角,目光随着众人的言语在他们的脸上缓缓移动着。
这幅景象,他等了很久。
他要的朝堂,就该是这般模样,一群有识之士,为了一桩共同认定的事业,坐在一起,把话说透,把事议清。
不是先前那个只顾党争,不干实事,整日里只算计着如何排挤同僚,揣摩上意的朝堂。
然后他忽然又想起了齐政。
想起了齐政离京之前,与他并肩站在广宇楼上,对他说起的那番话。
他微微定了定神,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回,轻咳一声,抬起手轻轻往下一按。
满殿的争论声便在这一个手势之下渐渐平息。
他看着那些仍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肯定与鼓励,“诸卿方才的发言,都很有见地。每一条,都直指要害,对朕也颇有启发。”
他顿了顿,“此事,便由政事堂来主持,先将所有需要调整的方面都总结记录下来,拟定一个章程。朕以为,此事以十条为限,咱们再统一商定,分清楚轻重缓急。而后,以一年完成一条的节奏,逐步推进。”
前面的话,让所有人都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可启元帝这最后一句话一出口,大殿中却骤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脸上都掠过一丝错愕。
新入政事堂的韩贤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带着几分谨慎的疑惑,“陛下,为何要一年一条?国朝既已知晓弊病所在,诸公又皆同心同德,正当趁此良机,大刀阔斧,倾力以改之!何必如此谨慎?”
孙准也同样面露不解。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比韩贤更委婉了几分,却也是同一个意思,“臣亦以为,如今陛下恩威播于四海,民心归附,众正盈朝,上下一心,皆翘首以盼盛世之到来。如此民心可用,何须自缚手脚,以一年为限?”
启元帝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扫过宋溪山,扫过白圭,扫过李紫垣,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而后平静地开口,“诸位爱卿,也是同样的意思?”
众人沉默了一瞬。
若是放在先帝朝时,或者更早的时候,陛下这句话一出口,满座的人便会立刻开始察言观色,言不由衷地揣摩圣意,换上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可此刻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皆是与启元帝共事了多年,心头极有主见之人。
他们对新政饱含期待,胸中满是一展拳脚以臻盛世的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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