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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8章码头夜遇,暮春的上海滩

第0648章码头夜遇,暮春的上海滩 (第2/2页)
  
  这天下午,顾婶接了一单大生意。一个洋行的买办要为夫人的生日订制一幅绣品,要绣一幅“富贵牡丹”,尺寸要大,做工要精,时间催得紧,只有半个月的期限。
  
  “这单活要是做好了,能赚这个数。”顾婶伸出五根手指,意思是五十块大洋。
  
  阿贝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准备绣线和底布。
  
  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绣架上。牡丹花瓣要层层叠叠地绣出来,颜色从深红过渡到浅粉,每一片花瓣都要用上七八种深浅不同的丝线。阿贝绣得仔细,一朵花就要花上两三天的功夫。
  
  顾婶看她太辛苦,让她歇一歇,阿贝只是笑着摇摇头。
  
  “不累的,婶子。做绣活是我的本分。”
  
  这天傍晚,顾婶让她去城隍庙那边买一种特殊的金线,说是镶边用的。阿贝记下地址,揣着顾婶给的两块银元出了门。
  
  城隍庙一带是上海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店铺林立,人山人海。阿贝找到了那家卖丝线的老字号,挑了半个时辰才挑到满意的金线。付了钱,把金线仔细地包好放进包袱里,她看看天色还早,就在附近随便逛了逛。
  
  路过一家卖糕团的铺子时,一阵甜香飘过来,阿贝咽了咽口水,想着要不要买两块带给店里的小姑娘们。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零钱——
  
  口袋是空的。
  
  阿贝一愣,再摸一遍,还是空的。
  
  她明明记得出门时口袋里放了十几个铜板,是顾婶给她坐电车的零钱。
  
  “我的钱——”
  
  她猛地转头,看见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外钻。
  
  “站住!”
  
  阿贝想也没想,拔腿就追。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跑起来却像泥鳅一样滑溜。他在人群里左钻右窜,阿贝紧紧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抓小偷!抓小偷!”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人伸手帮忙。
  
  阿贝追过两条街,眼看就要追上了,那孩子忽然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弄堂。阿贝跟着拐进去,却发现是一条死胡同。
  
  那孩子被堵在巷子尽头,转过身来,眼神又凶又怕,手里攥着一把小刀。
  
  “别过来!”
  
  阿贝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并不害怕。她在水乡长大,跟着养父学过几手拳脚,对付一个半大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把钱还我。”阿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我不为难你。”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出什么事了?”
  
  阿贝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在巷口。
  
  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根手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但又不像那些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身形挺拔,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这便是齐啸云。
  
  齐啸云是路过这条巷子的。他刚从不远处的一间茶楼出来,跟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谈完了事情,正要回公司。听见巷子里有女子的喊声,便过来看看。
  
  他看了看巷子里的情形——一个姑娘和一个拿着刀的半大孩子对峙——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把刀放下。”齐啸云对那孩子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那孩子看看阿贝,又看看齐啸云,手里的刀晃了晃。
  
  齐啸云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银角子,摊在掌心。
  
  “你手里的钱还给这位姑娘,这些归你。”
  
  那孩子愣住了。
  
  “偷东西被抓,送到巡捕房是要坐牢的。”齐啸云说,“我给你一条路走,你自己选。”
  
  沉默了几秒钟,那孩子把手里的铜板往地上一丢,飞快地冲过来,从齐啸云手里抢过那几个银角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贝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吹去上面的灰。
  
  “多谢先生。”她站起来,朝齐啸云鞠了一躬。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姑娘身上穿的衣裳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几缕丝线,显然是做针线活的。但她的眉眼神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像是那些被教养得很好的大家闺秀才会有的从容。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齐啸云微微点了点头,“姑娘没事吧?”
  
  “没事,几个铜板而已。”阿贝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忽然脸色一变。
  
  她低头去看衣襟——刚刚那一番追逐跑动,衣襟里的东西好像松动了。
  
  她伸手一摸,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玉佩不见了。
  
  那块半块玉佩不见了。
  
  阿贝顾不上跟齐啸云说话,蹲下身在地上慌乱地找起来。巷子里光线昏暗,地面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碰到石缝里的青苔和泥土,就是没有摸到那块温润的玉。
  
  “在找什么?”齐啸云问。
  
  阿贝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得很快,额头上沁出了冷汗。那是她唯一能找到亲生父母的信物,是她藏了十几年的念想,是比她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她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着,手指被石板的棱角划破了也顾不上。
  
  齐啸云看她焦急的模样,也蹲下身来帮忙寻找。他划了一根火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墙角的水沟边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那里——”
  
  阿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乎是扑了过去,从水沟边的泥地里捡起那半块玉佩,紧紧地攥在手里,贴在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火柴灭了,巷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但那短短一瞬的火光,已经足够齐啸云看清那块玉的样子——半块圆形玉佩,断面参差,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篆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字,他认得。
  
  是个“莫”字。
  
  齐啸云的心头像是被人猛地擂了一拳。他见过同样的玉佩,同样的篆字,同样的玉质——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莫莹莹一直戴在身上的半块玉佩。
  
  “姑娘。”齐啸云的声音有些发紧,“这玉佩——是你的?”
  
  阿贝把玉佩重新揣进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这才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膝上的泥土,看了齐啸云一眼。
  
  “是我的。”她简短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刚才的火光里,她看见了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也看见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
  
  “这东西——”齐啸云迟疑了一下,“是从哪里来的?”
  
  阿贝后退了一步。
  
  她想起养母的叮嘱——“这玉你要收好,千万不能随便给人看,上海滩鱼龙混杂,坏人多了去了。”
  
  “是我自己的东西。”阿贝说,“多谢先生刚才相助,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匆匆朝巷口走去。
  
  “等等——”齐啸云追了一步,“姑娘,这玉佩上的字,你可认得?”
  
  阿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不认得。”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
  
  齐啸云站在昏暗的弄堂里,眉头紧锁。
  
  他不会看错。那块玉的形制、材质、上面刻的篆字,都和莫莹莹身上那半块一模一样。断裂处的茬口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种参差咬合的弧度,和莹莹那半块的断面——
  
  像是能拼在一起的。
  
  可莫莹莹的母亲林氏说过,当年双胞胎中的妹妹已经夭折了。
  
  这姑娘是谁?
  
  她手里的半块玉佩,又是从何而来?
  
  齐啸云攥紧了手杖,骨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几年前在家族卷宗里偶然看到的那些文件——关于莫隆案的审讯记录,证人的供词,还有那份语焉不详的“通敌”证据。他当时就觉得那里面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但年代久远,许多当事人已经不在,线索早就断了。
  
  现在,一个带着莫家玉佩的陌生姑娘,忽然出现在上海街头。
  
  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齐啸云走出弄堂,站在四马路的街灯下,看着远处人流如织的街道。上海滩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灯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报的孩童扯着嗓子喊“晚报晚报,刚刚出版的晚报”。
  
  那个姑娘已经走远了,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但齐啸云记住了她的脸。
  
  那张脸,和莫莹莹有七八分相像。
  
  只是神态气质完全不同——莫莹莹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温婉如春水;而这个姑娘,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坚韧,像是太湖边的芦苇,看似纤细,却经得起风吹雨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莫莹莹的情景。
  
  那时莫家刚遭了难,林氏带着女儿住在贫民窟里,他跟着管家去送东西。破旧的木板房里,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借着夕阳的余光认字。
  
  “你是谁呀?”女孩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我是齐啸云。”他说。
  
  “哦,是齐家哥哥。”女孩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孩就是莫家的大小姐莫莹莹。她的双胞胎妹妹,据说在抄家的那一天就夭折了。
  
  可是现在——
  
  齐啸云抬起头,看着上海滩灰蒙蒙的天空。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远远传来,像是某种古老而悠长的叹息。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发生。
  
  而今天巷子里的这场偶遇,也许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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