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6章:未命名草稿23 (第1/2页)
她没有替他拂,他也没有自己拂,就让那几片枯紫的花瓣栖在肩上,安安静静的。
吃了两块糕,喝了两盏茶,气氛才慢慢松弛下来。苏一冉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朝阿离那边倾了倾身子:"你方才说,孙记今日开笼晚了,为什么晚了?"
阿离咽下嘴里的糕:"老师傅的孙子病了,他今早先带孩子去看了大夫才来开铺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孩子没什么大事,就是着凉发热,吃过药了。"
苏一冉"哦"了一声,指尖在膝上敲了敲,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问:"你等了多久?"
"一炷香。"
"傻不傻,"她说,"你不会先回来,晚些再去买?"
阿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不掀起什么波澜。可苏一冉就是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答应了小姐辰时四刻到。"他说,"晚一刻都是食言。"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垂着,落在自己膝头那碟栗子糕上。他的手还在膝上搁着,右手背上的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的痂,沾了点泥,脏兮兮的。苏一冉看着那道伤,忽然站起来,进了屋,片刻后端着一只小瓷盒出来。她蹲在他面前,打开瓷盒,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一股清清凉凉的草药味漫开来。
"伸手。"她说。
阿离愣了一下。她蹲在他面前,裙摆铺了一地,紫藤花穗垂下来,拂过她的鬓发。她仰着脸看他,日光从花架顶漏下来,在她瞳孔里映出两团碎金子似的光。
"……小姐不必——"
"伸手。"
阿离没再推拒。他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搁在膝头。苏一冉的指尖蘸了药膏,极轻极轻地涂在他的伤口上。指腹底下是他的皮肤,温热而干燥,骨节分明,指缝间有薄薄一层常年握刀握剑磨出来的茧。她涂得很慢,药膏沿着那道擦伤的边缘一点一点抹开,指腹打圈,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阿离垂着眼看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乌压压的一片青丝,被日光晒成暖融融的栗色。几缕碎发从鬓边散下来,贴在脸颊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圆润的一粒白,在日光下泛着柔柔的光。他忽然想伸手把那缕碎发替她拢到耳后去,手指动了一下,又攥紧了。
"好了。"苏一冉收回手,把瓷盒的盖子扣上,站起来时膝盖微微发麻,踉跄了一下。阿离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托着她的肘弯,稳住了她。那一下接触很短,他很快松了手,可苏一冉觉得肘弯那块皮肤像是被人拿火烫了一下似的,热意迟迟不退。
她退回圈椅里坐下,端起盖碗喝茶,把半张脸藏进氤氲的茶雾后面。茶雾里他的脸影影绰绰的,眉眼的轮廓被水汽柔化了些许,看着没那么冷硬了。
"阿离。"她忽然叫他。
"嗯?"
"你那天夜里,为什么要放了韩铮?"
她问得很突然。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紫藤花穗也不晃了,连日光都仿佛凝住了那么一刹那。阿离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影浮动,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小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说。
"都听。"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剩下那半块栗子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指尖上的碎屑,坐直了身体。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前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深了。
"假话是,韩铮没偷府里的东西,抓了也是白抓,不如放人省事。"
"真话呢?"
"真话是,"他顿了顿,下颌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咬碎了才咽下去,"小姐想让他走。那他就走。"
苏一冉的指尖攥紧了盖碗的杯沿。白瓷薄而润,被她攥得泛了红,可她浑然不觉。她看着阿离,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沉甸甸的、像是兜着整片夜空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淌出来,像融了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沟壑与石棱。
"我让你走你也走?"她问,嗓音有些不稳。
阿离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攥着杯沿的指尖上,那几根手指白而细,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凸起,指甲盖上泛着淡淡的樱粉色。他慢慢地说:"不走。"
苏一冉眨了眨眼。杯沿上的手指松了几分。
"小姐让我走,我也不走。"他又说了一遍,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除非小姐真的厌了我,那我会走。但小姐只是说气话的时候,我不走。"
紫藤架顶上忽然簌簌地落了一阵花雨,不知是哪只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把那些紫穗摇下来大片大片的。花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小几上,落在茶盏里,落在阿离的肩上。他肩头原本就栖着的那几片枯瓣被新落的花盖住了,层层叠叠的紫色堆着,他也不拂。
苏一冉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涨得满满的,满到嗓子眼,满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她低下头,装作去拂小几上的落花,把那些紫色的小瓣一片一片拈起来,搁在手心里攥着。花是软而薄的,被她攥成了一团,又从指缝里挤出来,黏在掌纹里面。
"那你不许再迟到了。"她低着头说,嗓音闷闷的。
"好。"
"孙记的栗子糕要每天都买。"
"每天都买。"
"大管事派的活你推掉一些,别什么都应。"
"……好。"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他坐在那张矮墩墩的小竹凳上,膝盖快顶到下巴了,肩头堆着一层紫藤花,手里还捏着那半块吃了一半的栗子糕,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他的眼睛在笑,那个极浅极浅的弧度从嘴角一路漫到眼角,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把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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