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算计 (第2/2页)
谁都没开口,但眼底的东西一模一样......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笃定。
袁凯把加密指令折好收进口袋,最后扫了队伍一眼:
“出发。”
队伍骤然动了起来。
谭虎迈出第一步的瞬间,风从东边灌进来,裹挟着星墓边境特有的气味......焦土、铁锈,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矿物质腥味,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发酵了几百年。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那条天际线。
灰白的。
模糊的。
天际线尽头,有些东西正在汇聚,正隐隐涌动。
但他不怕。
他只觉得手痒。
十五分钟后,三辆加装防御装甲的重型运输车一字排开,引擎低吼,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
谭虎和苏回登上第二辆车,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战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老赵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钢板座椅被晒得发烫:
“虎子,这边。”
谭虎一屁股坐下,车身微微沉了一下。
引擎在底盘下炸开一声闷响,车门关上,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发动机的震颤和车载电台里刺啦的电流声。
老赵压低声音凑过来:
“刚听说,这次接防的是星墓边境线西段......三个月前那地方出过一次小规模邪能泄漏,地脉还不稳。
晚上巡逻注意脚下,别一脚踩进地缝里。”
谭虎点头,眼神没动:“记下了。”
“还有,”
老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流在嗓子眼里滚动:
“袁队刚才那份加密指令……我瞄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裂地猛虎抵达驻防区后即刻建立观察哨,遇异族渗透个体,不必请示,可自行处置’。”
谭虎挑眉:“自行处置?”
老赵咧嘴,露出一个森白的笑:
“就是能动手就别逼逼。”
谭虎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眼角那道年轻的弧度里全是压不住的锋芒:
“那挺好啊。”
老赵却叹了口气,用指节敲了敲钢板车壁,笑骂道:
“好个屁。这说明战区参谋部已经判定六族联军随时可能发起渗透试探,我们就是第一道试纸。
试纸上出了颜色,后面的反应才跟得上。”
“话句话说,就是一旦真的发生全面大战,我们就是第一批尖刀!懂了吗!”
苏回在旁边听了全程,低头把战术短刀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金属摩擦声极轻,但节奏越来越快,像心跳加速的节拍器,快得像要敲破胸膛。
谭虎瞥了一眼:
“紧张?”
“不是。”
苏回抬头,战术灯昏黄的光落进他眼里,亮得骇人:
“兴奋。”
谭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纹从眼角一路扯到嘴角:
“我也是。”
前排的光头猛地扭过身来,光脑袋在灯下亮得刺眼,手指虚点着两人:
“新兵蛋子够狂啊!虎子,阿回,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可别腿软啊!”
“不会,老哥!”
苏回一口应下:
“您不知道,异域战场,我真的期待很久了!”
车厢里那些资深老巡游发出一阵哄笑。
笑声冲上钢板顶棚又弹回来,撞得每个人都跟着抖肩膀。
有人拍大腿,有人拿拳头怼旁边人的胳膊,有人笑得往后一仰差点撞上弹药箱。
满车厢都是那种混不吝的洒脱......那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活下来的人,才有的那种松弛。
笑声撞在钢板内壁上,嗡嗡地响了好久才散。
引擎轰鸣着碾过碎石路面,车身剧烈颠簸,朝着东边那片灰白色天际线一头扎去。
轮胎碾过一块凸起的岩石,整车猛地一跳,谭虎的肩膀撞在车壁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皮都没动。
他靠在冰凉的钢板上,闭上眼,感受车身颠簸的节奏从车轴传到脊背,一节一节地数着。
脑子里忽然响起大哥说过的一句话。
“战斗之时,要么就将别人活活打死,要么就被别人活活打死,没有第三种可能!当然了,你要是能跑的掉,当我没说!”
谭虎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那把制式巡游军刀的刀柄。
跑?
他嘴角扯了一下,弧度冷得像刀锋。
不存在的。
大哥,你都在异域杀了个人头滚滚,我怎么可能跑?
从他走上武道,走上长城,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得骨头都痒了。
异域战场。
异域众族。
我谭虎来了。
来宰你们了。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着车厢顶那盏昏黄的战术灯,像烧着一簇不灭的火苗。
车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压过来,越来越近。
.....
南部战区·诡变迷林·深处
这里的树木本身就长成了一副亵渎姿态。
树干拧成麻花似的死结,枝叶像万千只痉挛的手爪,将头顶残存的天光撕扯成碎片,斑驳地洒在腐烂的落叶层上,像一张死神的捕网。
风声穿过密林,被扭曲的枝杈削成了呜咽。
是气流作祟,还是黑暗中有东西在低语?没人分得清。
也无需分清。
密林最深处,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之下,秦怀化的魂影几近透明地悬浮着。
祂低头“看”着自己。
指尖边缘的光晕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正一点一点化为虚无,散入空气。
昨夜那记“壮士断腕”,祂狠绝地切掉了被天衍符文锁定的魂核边缘,代价是大半灵魂本源化为飞灰。
全知权柄还在,欺诈权柄也没丢。
可催动它们的燃料,已经见底了。
祂缓缓坠落,虚影落入古树盘虬的根部凹陷。
风带起一片枯叶,毫无阻碍地穿过祂的胸膛,落在脚边。
很冷。
是灵魂在溃散的那种冷。
不是肉身能感知的寒,而是存在本身在消融的恐惧。
祂闭上眼。
诡变迷林中的邪能气息如丝如缕地渗入魂影,勉强止住了溃散的势头。
这座林子常年被地脉邪气浸染,对别人是毒瘴,对此刻的祂,却是一剂吊命的缓药。
“我需要恢复灵魂....”
然而,识海深处,那根连接万变契约的线,剧烈地震动起来。
吞星的神念像一头被锁在笼中的疯兽,撞了进来。
“万变侍神!你究竟何时能到!?”
神念中充斥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秦怀化没有睁眼,祂的回应平稳、淡漠:
“已在路上。东域六族如何了!”
“五族兵马已动!溃壤的食腐者正向星墓界域外围渗透;
疫潮的军团已通过地下裂隙;
欢虐的先锋甚至在边境打了几场接触战!”
“但人族的六位天王不是摆设!没有你的全知权柄破局,六族联军的动向迟早会被看穿!你到底……”
“破局?”
秦怀化忽然打断了他,虚影唇角那抹极浅的弧度,带着近乎残忍的嘲弄。
“你们搞错了目标。”
祂终于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白光比躯体浓郁了何止百倍,像两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恒星内核,在极致的虚弱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
“你们要做的,不是‘破局’,而是‘开战’。”
“六族大军全线压上,哪怕只是佯攻,也足以把东部战区所有巡游序列和那六位天王,死死钉在星墓界域的防线上!”
“而我......”
祂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像刀刃刮过骨头:
“会在他们无暇他顾的时候,做我真正该做的事。”
吞星沉默了。三息之后,他的神念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探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必知道。”
秦怀化的神念骤冷,如同一面万年不化的冰壁,将对方所有的窥探尽数弹开。
“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没有我,你们永远逃不出远古人王给你们打造的牢笼。”
“滚吧。待六族齐聚,即刻发起总攻,而后尔等六神继续......等我的指令。”
“你!……”
神念如退潮般消散。
秦怀化根本懒得理会那头暴怒的咆哮,祂重新闭合了双眸。
当周围再次陷入绝对的死寂时,一个名字在祂的意识深处被反复碾磨,像一把钝刀在割着祂此刻仅存的尊严。
林东。
昨夜之前,秦怀化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四星参谋。
祂见过太多人族的指挥者,算三步的、算十步的,但那些精妙的算计,在祂欺诈权柄的绝对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盾牌。
但林东不一样。
祂切断天衍符文、断尾求生后,并没有立刻逃离。
祂赌谭行那个莽夫会继续向东追,赌他们会被“六族联动”的消息牵着鼻子走,从而留给祂逃亡的空窗期。
可谭行停了。
那支追猎小队在沟壑边缘说停就停,整队、收兵、转身,干脆利落得令人发指。
那绝不是谭行那个蠢货的脑子能做出来的事。
这背后只有一种可能......
林东,隔着数千里,在电光火石间看穿了祂的意图。
秦怀化一生被逼入绝境不止一次,但那些敌人,用的是刀枪剑戟,是灵能武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杀招。
唯独林东,用的只是一道判断。
是祂还没亮出的底牌,就被人预判了落点的、令人作呕的荒谬感。
秦怀化攥紧五指。
魂影的指节在发力瞬间几乎淡成了虚影,祂不得不立刻松开,任由灵魂流失的速度放缓。
但祂眼底那两粒白光,却烧得愈发灼人。
“你预判了我的退路……那你,还能不能预判我下一步落子?”
祂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错觉。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灵能波动从远方传来,穿透了密林的阻隔,撞入祂的感知。
全知权柄下意识地运转,视野瞬间被拉向那片血色的荒丘......
陀佛血丘。
祂看到了。
谭行那支队伍,正鬼鬼祟祟地、像老鼠一样朝着血丘深处摸去。
秦怀化愣了一下,随即,祂的虚影猛地一震。
“轮回……本源?”
祂的嘴角终于彻底扯开了。
那笑容落在几近虚无的脸上,带着一股极度癫狂、极度冰冷的快意。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轮回...重塑....好啊!”
祂重新将魂影沉入古树的阴影中,仿佛一粒被埋进深渊的种子。
白光彻底收敛,气息归于虚无。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一场更为狠毒的算计,已经开始在祂那残破的意识中,疯狂编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