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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民国三十六年,一九四七年。

第五百三十二章 民国三十六年,一九四七年。 (第2/2页)
  
  叶凝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拗不过他,也知道他说得在理。
  
  “什么时候走。”
  
  “雪化透了就走。”
  
  叶凝真看着他,当年他东渡日本,临走也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去去就回,结果一走十五年。
  
  “早点回来。”
  
  “嗯。”陈湛道,“这次快,一定回。”
  
  雪化透的时候,陈湛准备动身。
  
  走的那天清早,叶凝真送他到村口,李清粟的伤好了大半,也来送,赵栓子跟在柳志明身边,远远望着。
  
  没什么好嘱咐的。
  
  叶凝真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几块碎银,以及一个木牌子。
  
  陈湛道:“至多一个月就回来。”
  
  叶凝真点了点头,该说的早说尽了。
  
  临行前一晚,柳志明寻陈湛说了半宿话,把手里的线,捡要紧的给他交了底。
  
  北平抢金子的那个冯委员,是中统的人,背后却连着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这些年趁着“接收”敛财的大网,从地方一直连到南京。
  
  冯委员在北平抠出来的金子,层层往上孝敬,最后落进的那只手,在南京,是个叫邵鼎臣的人。
  
  邵鼎臣,中统在南京的一个红人,挂着接收大员的差事,借着清点敌伪产业的名头,把日本人留下的金子、房子、厂子,一笔一笔划拉进自己腰包。
  
  他在南京有公馆、有商号,养着一帮打手,明里暗里跟军统、跟青衣社都连着筋。
  
  “这个邵鼎臣,是条往上爬的藤。”柳志明道,“顺着他,能摸到南京更高的人。”
  
  他要拨两个地下线上的人给陈湛打下手,陈湛摇了头。
  
  他这一去,要掀的是南京的天,沾上谁,谁就得跟着掉脑袋。
  
  地下线的人在那虎狼窝里熬着,一条命换一条情报,他不能拿这些人去填,柳志明懂他的意思,没再坚持,只把南京一处万不得已能用的接头法子,告诉了他。
  
  从解放区到南京,隔着大半个中国。
  
  武工队把陈湛送过了封锁线。
  
  还是上回那条干沟,还是那帮人,只是这回是往外送,过了线,就是国统区的天了。
  
  陈湛一身粗布短打,背个旧包袱,易了容,是个相貌平常、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怀里揣着一张做得天衣无缝的良民证,上头的名字是“周平“,籍贯、行当填得清清楚楚,一个外地来的拳师。
  
  要往南京去,他得先奔津浦线。
  
  这年月的火车,遭罪。
  
  津浦线一路打着仗,铁轨三天两头被扒、被炸,火车走走停停,没个准点。
  
  好容易来一趟车,车厢里挤得插不下脚,车顶上、车门上、连车钩子上都扒着人。
  
  逃难的、当兵的、跑买卖的、躲壮丁的,挤作一团,汗味、烟味、屎尿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陈湛挤在车厢一角,冷眼看着这一路。
  
  车过一站,上来一拨兵,挨个查路条、良民证。
  
  查到没证的、或是看着年轻力壮的,不由分说,绳子一捆,拖下车去——补前线窟窿的壮丁。
  
  一个半大孩子被拖走,他娘在站台上哭得撕心裂肺,追着火车跑,跌在月台上,没人扶。
  
  陈湛的良民证做得地道,那兵翻了翻,瞥他一眼,过去了。
  
  一路上物价涨得没了边。
  
  头一天一个烧饼的钱,第二天买不着半个。
  
  法币毛得不成样子,买东西论捆地数票子,到后来铺子干脆不收了,只要银元、要大头。
  
  陈湛怀里那几块碎银,反倒比一捆捆的纸票顶用。
  
  越往南走,离前线越远,地面上越“太平“,这太平底下,却烂得更深,前头打着仗、死着人,后方照旧花天酒地。
  
  火车到了浦口,再往前没了路,前头横着长江。
  
  津浦线的铁轨到浦口就到了头,过江得换轮渡,陈湛随着人潮下了车,挤上过江的渡船。
  
  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浑黄的水卷着浪,渡船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南岸去。
  
  雾里头,南京城的轮廓,一点点近了。
  
  下关码头到了。
  
  进了城,陈湛才算见着这旧都的真面目。
  
  中山路上,柏油马路又宽又平,跑着小轿车、美援的吉普。
  
  路边是新起的洋楼、亮堂的大饭店、舞厅,门口停着车,进出的男男女女,绸缎西装,香风阵阵。
  
  几个美国大兵勾肩搭背,醉醺醺地从舞厅出来,嘴里哼着洋调子。
  
  拐进背街小巷,又是一个天地。
  
  墙根底下,难民一家挨一家,蜷在破席上,要饭的孩子追着行人伸手,米店门口排着长队,为抢那点平价米,挤得头破血流。
  
  墙上糊着花花绿绿的标语,“行宪““国大““戡乱建国“,红的绿的,盖了一层又一层,报纸上,今天这个要人发言,明天那个派系倾轧,热闹得很。
  
  一边是花天酒地,一边是卖儿卖女。
  
  陈湛走在街上,心里那句话越发清楚了。
  
  这台运转的机器,从上到下,烂到了根。
  
  陈湛在城南夫子庙一带,寻了个下等客栈落了脚。
  
  客栈住的,三教九流,跑江湖的、卖艺的、落魄的。
  
  陈湛报了“周平“的名字,只说是北边逃战乱来的拳师,想在南京寻个看家护院的差事,混口饭吃。
  
  掌柜的见得多了,没多问。
  
  南京城里,这样的拳师不少,世道乱,有钱有势的,都爱养几个武人看家护院、当保镖、撑门面。
  
  武馆、拳房,明里教拳,暗里也替人荐打手。
  
  陈湛借着周平这身份,往这些地界凑了凑,听了一耳朵闲话。
  
  闲话里,南京武林这潭水,不浅,也不清。
  
  歇下脚,陈湛便顺着柳志明给的那条线,去踩邵鼎臣的点。
  
  邵公馆在城里顶好的地段,一座三层洋楼,原是个日本商社的产业,“接收“过来,就成了邵鼎臣的私宅。
  
  铁门、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碴子,门口两个挎枪的卫兵,进出的小轿车一辆接一辆。
  
  门房边上蹲着几个精壮汉子,一看就是养着的打手。陈湛远远扫过去,这几个里头,有两三个有功夫底子,是花钱从武林里请来的拳师。
  
  他没靠近,只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要了碗茶,静静等着。
  
  看了两日,摸出几分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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